安月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仿佛听到了那声叹气。
然后她快步迈进了这一方院子。
她把饮料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旁的江雨汐则正在关门。
安月简单打量了下这里。
石砖地面,堆着的旧渔具、船桨和其他的杂物,老屋窗前还有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看起来是很平常的船家小院。
“吱呀”一声,江雨汐关上了那扇轴承明显润滑不足的旧木门。
接着她捧起桌上的蜜桃春茶不客气地喝了起来,眼角则时刻关注着墙角的那点翠绿。
安月也拿起饮料喝起来,眼角还带着倦意。
她脑中浮起来最近总是反复循环的梦境。
远处汹涌的江面。
起雾的竹林。
江雨汐面无表情,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然后是突然的黑暗,夹杂着惨叫声、哭喊声、物体落水的声音,还有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像野火在干枯的芦苇荡里蔓延。
最后只剩空空一片焦土,其中躺着江雨汐的身体。
或者说——是尸体。
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变为绿光,像夏夜的萤火虫一样,消散在铅色的天幕里。
想到梦里这个场面,一向沉稳的安月眼神不由得一震。
这点微小的动静被江雨汐捕捉到了,她开了开口,想问些什么,最终卡在了喉咙里,只剩微微张开的嘴角。
她们已经安静地坐好久了。
安月不等江雨汐说话,先开了口。
“你最近,”她顿了下,像在斟酌措辞,“有没有去过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江雨汐咬着吸管,眼皮轻轻一跳。
“……你这个开场白很像准备把我骗去买保险。”
安月看她一眼,没接她的烂梗。
“回答。”
“……”
行,还是老样子。
江雨汐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手指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珠。
“今天早上,去了城西翠竹公园走一走。”
“去干什么?”
安月追问道。
“该死的考试刚刚结束,想着放松放松,顺便赏下春。”
江雨汐又吸溜了几口,那饮料已经见底了。
“然后呢?”
“然后……迷路了会儿。”
江雨汐摇了下已经空掉的饮料杯子,故作轻松地回答。
“只是迷路?”
安月皱了皱眉头。
“……大概。”
安月把手里的冷泡乌龙放回石桌上。
“江雨汐。”
她很少完整叫她名字。
一旦这么叫,通常意味着她现在没什么耐心了。
江雨汐果然立刻老实了三分,咳了一声,含糊道:
“……还捡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在里面。”
她朝屋里抬了抬下巴。
安月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视线却没立刻落向门口,而是偏了一点,先停在了院墙角落。
那一小簇翠绿极不起眼。
细,嫩,安静地从潮湿砖缝里钻出来。
如果不是江雨汐刚才已经不止一次往那边偷看,几乎很难注意到。
安月盯着那点绿看了两秒,眉心极轻地拧了一下。
“那是什么?”
江雨汐立刻装傻:“草吧。”
“你院子里以前有这个?”
“……旧院子偶尔长出点杂草不是很正常吗。”
“你刚才看了它五次。”
“……”
这人从小观察就细致,长大了看人小动作还是这么仔细。
江雨汐抱着空了的杯子,面无表情地偏开头。
“你眼睛是不是太闲了点。”
安月没理她,只起身走过去,在那一小簇嫩绿前停下。
靠近看后,它更不像普通的草。
细细一截,表皮隐约有种泡过水的湿润感,颜色也不像植物那样依靠色素带来的绿,而是偏冷的、近乎玉石一样的翠。
像什么东西在土里扎了根,刚刚探出头来。
安月没有伸手碰,只是低头看了会儿。
“屋里的那个,”她问,“和这个有关?”
江雨汐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
“先进来吧。”
沘水城这些老屋子屋檐都比较大,导致屋里看起来比外面要小一点。
还算整齐。
或者说,是一种属于江雨汐个人风格的、勉强可以称为“整齐”的乱。
靠墙是张单人床,床上随手扔着一只抱枕和一件薄外套;窗边是张木桌,木桌边摆着电脑的机箱,桌面的显示器搭着一副猫耳外观的耳机;一旁的竹木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上层是教材和笔记资料,下层则被各种小说、漫画和动漫周边所占据,屋子角落里甚至还歪着一把没收好的折叠伞。
窗边有风吹进来,带来一股旧木头和江水的味道。
嗯,是个一眼就能看出主人生活习惯的房间。
——典型的,死宅少女巢穴。
安月的目光在那副猫耳耳机上停了不到半秒。
江雨汐立刻警觉:“你不准笑。”
“我没笑。”
“你心里笑了。”
“没有。”
“你绝对笑了。”
“没有。”
“……”
很好。
某种意义上,这种幼稚得像小学生拌嘴一样的对话,反而让多年未见后那点绷着的陌生感散了一些。
江雨汐轻哼一声,走到桌边,摸出一个收纳盒来。
她动作明显迟疑了一下,才把盖子掀开。
安月的视线也随之落下去。
盒子里放着一团无纺布,布里包着个什么细长的东西。
江雨汐把它拿出来,放到桌上,一层层解开。
最里面露出来的,正是那截“竹笋”。
但和江雨汐最初带它回来时相比,它如今已经明显不太一样了。
表面原本那层近乎植物外皮的浅青色薄壳,此刻正有一部分像干裂的蛋壳一样剥落,露出里面更完整的质地。
不是竹,也不是石头,更不像玉。
它更像一种从江底打捞上来的旧物——通体翠色,表面显露出一种细密的纹理,乍一看像是竹节。
在屋内略暗的光线下,它安静地泛着点微冷的润泽感。
像活物。
安月思索了几秒。
“你从竹林里带回来的?”
“嗯。”
“它一开始就这样?”
“没有。”江雨汐抱着手臂靠在桌边,声音小了点,“最开始更像根……小竹笋,放了一下午到你来就这样了。”
安月没立刻说话。
她只是盯着那东西,神情比刚进门时更沉重。
江雨汐偷瞟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
安月不愧是废话文学大师。
江雨汐正想吐槽,桌上的东西章忽然轻轻振动了下。
像有人在桌面下不轻不重敲了一记。
两个人动作同时一顿。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外面远处巷子里的说话声,都感觉一下子隔远了。
“你看见了吧。”江雨汐立刻压低声音,怕再惊动这个奇怪的东西,“我没疯吧。”
安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伸出手,停在那枚翠印上方,离得很近,但没有碰下去。
下一秒,“竹笋”表面那层剥落到一半的浅青色壳纹,竟细细地裂开一道缝。
“咔。”
像雏鸡出壳。
它终于把自己从伪装里慢慢褪了出来。
江雨汐头皮一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里面的本质存在则在她们眼前彻底显山露水。
和先前比起来,它像是一枚“印章 ”。
外观呈柱状样式,和常见的印章没有太大几何外形上的差别。
但是整体边角没有那种现代工艺打磨过的规整感,反而带着一种自然生长后又被“固定住”的感觉。印章身上隐隐可见浅的纹路,像竹叶脉络、潮水回旋,又像某种难以捉摸的雕刻痕迹。
安月终于低声开口:
“翠印。”
“啊?”
“一枚翠色的印章。”
“这我看得出来。”
“我是说,”安月顿了顿,“这可能就是它原本的形态。”
江雨汐怔了一下。
她重新低头去观察桌上的那个存在。
它如今确实已经很难再用“竹笋”来形容了。
像被剥掉迷彩的狙击手,露出了真正的样子。
而比起“怪异的植物”,它现在更像一件器物。
一件被人造出来、又不完全像是“人”造出来的东西。
江雨汐喉咙有点发紧。
“……你别告诉我我随手从路边捡了个文物回来。”
“文物不会自己长到你院子里。”
安月朝窗外墙角那点翠绿偏了下头。
“而且也不会动。”
很好,更吓人了。
“我们是不是应该报警?”
“现在来看,能起的作用有限。
江雨汐又沉默了几秒,还是没忍住问: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突然跑来找我?”
这次安月没像之前那样立刻敷衍过去。
她垂着眼,看着桌上的翠印,过了会儿才说:
“因为我这几天,一直做梦。”
江雨汐动作一顿。
“什么梦?”
“重复的梦。”安月语气平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城西,竹林,雾,很吵。你也在里面。”
“我?”
“嗯。”
“然后呢?”
安月沉默了两秒。
她没有说出梦里那片焦土,也没有说出江雨汐在自己眼前一点一点散成绿光的样子。
她只是把那些最尖锐的部分压了下去,换成了一个更简短、也更模糊的说法。
“然后你会出事。”
屋里一下安静了。
江雨汐原本还想顺嘴吐槽两句“你是狼人杀的预言家吗”,但看见安月的表情后,这句轻浮的话被她咽了下去。
因为安月不是在吓她。
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只是很冷静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冷静得更像某种已经压在心里好几天的事实。
“……你认真的?”江雨汐低声问。
“嗯。”
“你以前又不信这些。”
“现在也不信。”安月说,“但有些东西,不信不代表没有。”
江雨汐一时没接上话。
她低头盯着桌上的翠印看了会儿,手指攥紧了衣角。
风不大,窗帘却轻轻晃了一下。
像有一阵很淡的凉意,从房间某处无声掠过去。
下一秒,桌上的翠印忽然亮了。
不是很刺眼的光。
而是一层极淡、极薄的翠绿色光芒,从印身内部慢慢浮起来,像太阳照进水里的一线流光。
“我艹。”
江雨汐脱口而出,条件反射地往安月身边挪了半步。
安月眼神也一下凝住了。
那光只亮了短短一瞬。
可就在它亮起的那一刻,屋里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下。
风声、远处巷子里的电视声、外面谁家锅盖碰撞的响声……
全都被短暂地抽到了远处。
像掉进水里听岸上的声音一样。
而江雨汐的脑海里,突兀地掠过了一段模糊的画面。
不是完整的“看到”。
更像是一种被强行塞进来的、没有头尾的录像带。
潮湿的木板。
晃动的水面。
很远的地方,有人说笑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尖锐的、骤然断掉的惊呼。
她猛地吸了口气,手一下撑住了桌沿。
“江雨汐?”
安月立刻看向她。
“你怎么了?”
江雨汐脸色有点发白,缓了两秒才摇摇头。
“没事……”
她嘴上这么说,声音却明显发虚。
“就,刚刚头有点晕。”
安月皱了下眉。
“看见什么了?”
江雨汐一愣,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你表情像活见了鬼。”
“……”
这种时候还不忘损人,不愧是你。
但被这么一打岔,江雨汐心里那股突然的发麻感反而轻了一些。
她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
“我也说不清。就一闪而过,像……船上。”
“船上?”
“嗯。”江雨汐皱着眉,努力回想,“木板,水,还有人在说话。然后……像有人掉下去了。”
安月眼神一沉。
“别想了。”
“嗯。”
“再被吓到就不好了。”
江雨汐本来还想嘴硬一句“我没那么脆弱”,可话到嘴边,看见安月仍盯着翠印的侧脸,忽然又咽了回去。
安月的神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明显的紧张,也不是单纯的慌。
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甚至把手掌伸出来比划了一下?
像是再确认某件本只存在于梦里、怀疑里、直觉里的东西,真的在现实里冒头了。
江雨汐看着她,忽然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沘水这边有问题?”
安月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知道一点。”
“哪一点?”
“还不是很明了。”
“……”
这话虚的像某些游戏里欠打的谜语人。
江雨汐差点脱口而出,最后还是忍住了。
以前相处的经验告诉她安月并不是在故弄玄虚。
她只是——
知道得也不完整。
“所以你这次回来,就是因为这个?”江雨汐问。
“某种意义上是。”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清楚?”
“说了你会信?”
“……”
好问题。
如果安月一上来就跟她说“城西竹林不对劲,你捡回来的东西可能有问题,而且我梦见你要出事”,她大概率会觉得这家伙最近累到精神状态离家出走了。
甚至还可能劝她去挂个精神科。
江雨汐沉默两秒,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自取其辱。
“那现在怎么办?”
“先别碰它。”安月说。
“我又没疯,谁会主动去摸这种东西。”
话音刚落,桌上的翠印突然又极轻地震了一下。
这次震动比刚才更轻,却更明确。
而且——
它是朝着江雨汐那边的。
动作非常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两个人都正盯着它,几乎会怀疑是错觉。
江雨汐:“……”
安月:“……”
两人一印章大眼瞪小眼了足足三秒钟。
最后,江雨汐木着脸开口:
“它是不是想碰瓷我。”
安月看着那枚印章,语气依旧平静:
“看起来是。”
“我能申请退货吗?”
“你自己带回来的。”
“……”
很好。
一人一物,联合针对她。
江雨汐深吸一口气,抬手捂了把脸,努力稳定了下精神的稳定程度。
“所以它现在到底什么意思?”
安月盯着翠印,慢慢道:
“可能是在认人。”
“认谁?”
“你。”
“凭什么?”
“你把它带回来了。”
“这算什么逻辑?捡只流浪猫都没它这么黏人。”
“你可以试试把它扔出去。”
“谢谢,不试。”
说完这句,两个人都安静了会儿。
窗外天色已经有些偏斜,傍晚的光线从窗棂斜切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照得带上了一层旧旧的暖色。
可桌上的翠印却还是冷的。
那种不属于阳光、不属于生活气息的冷。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刚刚睁眼、还没彻底露出牙齿的婴儿。
江雨汐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她打开小冰箱摸出剩下的那瓶青梅绿茶,拧开瓶盖吸了口,甜味顺着喉咙压下去,终于勉强把这股发紧的感觉冲淡一点。
“……安月。”
“嗯。”
“你说的那个梦,”她低声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几天。”
“每次都一样?”
“不完全一样。”安月说,“但地方差别不太多,感觉也相似。”
“感觉?”
“像一种回响。”
“回响?”
“嗯。”安月看着她,语气很淡,“有些地方,或者有些东西,会留下痕迹。不是录像那种‘画面’,更像一种……残留。”
江雨汐听不太懂。
“你这说法很不科学。”
“你屋里这个东西也不科学。”
“……”
行。
无法反驳。
安月垂下眼,继续道:
“我不确定梦是不是它带来的。但如果是,那它出现之后,事情不会只停在这里。”
江雨汐心里轻轻一沉。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安月抬眼看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你最近最好别一个人乱跑。”
她说这句话时,神情依旧没什么波动。
不像恳求,也不像劝说。
更像是在陈述一条必要的事项。
可偏偏是这种平直得近乎冷淡的口吻,反而让这句话显得不容忽视。
江雨汐和她对视了几秒,最后败下阵来,移开目光。
“……知道了。”
她这句答应得有点别扭,像被人强行套上了安全绳的猫。
安月看了她一会儿,没追着确认,只低声“嗯”了一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这次的安静,和刚才那种绷着神经的死寂不一样了。
更像一种——
某种东西已经被看见、被承认,于是危险暂时退后半步的安静。
但也只是半步。
江雨汐低头,看向桌上的翠印。
它此刻已经重新沉寂下去,表面的光消失得干干净净,像刚才的光芒和振动,都只是她们共同产生的幻觉。
可她知道不是。
安月也知道不是。
天色彻底沉了下去,老屋亮起了灯。
院子的角落里,那一小点翠绿在风里极轻地晃了下。
像是一种极慢、极轻的生长。
而桌上的那枚翠印,静静地躺在灯光下,犹如一颗终于被人从泥里捡起、擦去表壳的种子——
只是刚刚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