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
清晨的阳光照进小院时,江雨汐是被尿意硬生生逼起来的。
昨天下午她先是在屋里灌了半听可乐,后来又抱着安月带来的那杯热蜜桃春茶吸吸溜溜喝了大半,天刚黑时又喝了瓶青梅绿茶润嗓子,最后临睡前脑子里挤满了小院的异象、风声、安月那张死鱼脸,以及桌上那枚不该存在的翠色印章。
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整个人才耗尽电量关机。
结果就是,第二天一大早,身体行使了抗议权。
她几乎是闭着眼冲进卫生间,出来时头发乱着,眼神也飘着,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开机失败”的周末状态里。
小院的洗手台在院子里,镜子里映出一张没睡够的脸,眼下淡淡一层青,头顶还翘着一小撮不服管的头发。
“……活着真辛苦。”
江雨汐含着牙刷,口齿不清地给自己下了结论。
她低头漱口,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等她抬起头时,视线越过一旁的窗户,落向屋里那张旧木桌。
翠印安静地躺在晨光里。
它如今已经完全脱离了最初那种“竹笋”般的伪装迷彩,稳定成了一枚翠色柱状体印章。
但它的轮廓并不规整,既不像现代工艺制品,也不像传统印玺,更像某种介于古老器物、植物节理与未知结构之间的存在。表面隐约可见那种融合了竹节、水脉、潮汐的细纹,光照上去时,内部会有轻微的流动感,仿佛有“水”或“信息”正在其中缓慢运行。
它不发光的时候,反而显得更安静,也更像一件不该出现在现代生活里的旧物。
江雨汐和它对视了三秒。
“……你最好今天别整活。”
翠印没有回应。
依旧是在装无辜。
江雨汐盯了它一会儿,最终认命般长叹口气,转身去摸手机。
屏幕亮起时,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她顺手点开课表扫了一眼,今天是周日,上午倒也不是完全没事,只是那种去不去都不会影响人生走向的公共课。要是周一那种正儿八经的专业课,她多少还会在“做人”和“摆烂”之间挣扎一下;但今天——
她盯着屏幕思考几秒,聪明的大脑很快做出了决定。
翘了。
理由非常充分。
首先,她现在精神状态不适合去听老师念PPT。
其次,她屋里放着一枚昨天刚从诡异竹林里带回来的翠色印章。
最后,安月昨天才莫名其妙跑来警告过她,叫她别往城西乱跑。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她还乖乖去教室坐着装一个正常大学生,那才是真的脑子有病。
给自己找好论据后,江雨汐把手机往床上一丢,顺手拿起梳子整理头发——
终于从“周末尸体”切换回“可勉强行动的人类”。
洗漱完,她顺手看见桌边那只昨晚没丢的空杯。
蜜桃春茶的杯壁上还挂着一点没化干净的水痕,吸管歪在一边,杯身上印着奶茶店很俗气的桃子图案。茶早就凉透气了,可江雨汐看到它时,还是条件反射般回想起昨晚院门口安月给自己递饮料的场景。
她站在夕阳底下,眉眼清清冷冷,语气平平地说:
“路上顺手买的。”
……鬼才信你是顺手。
江雨汐耳根莫名其妙红热了下,立刻伸手把杯子往旁边一推。
“烦死人了。”
她小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骂完之后,她低头看向桌上的翠色印章,心里某个从昨晚就没消下去的念头,又慢慢浮了上来。
城西。
定海塔。
外婆昨天中午哼的那几句旧船歌,像小时候看安月弹古筝拨弦般,时不时拽着脑子里的神经。
西塔定船头,东峰压后桅,中舱莫乱行,行了水要回。
沘水城里能被老一辈叫作“西塔”的,十有八九是菩提寺里的定海塔。
而“行了水要回”这句,怎么听都不像单纯的顺口溜。
江雨汐本来不是那种会主动去碰麻烦的人。
可人这种生物,有时候就是很怪。越是解释不通的事,越会在脑子里生根发芽。昨天她还能以“先睡一觉再说”拖延下,今天一睁眼,拖延就自动失效了。
她站在屋里安静了半分钟,最后还是伸手把翠印缓缓拿起来。
入手依旧是温凉的,像一块带着潮气的玉。
没有昨天那种突然的震动,也没有光。
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它在自己掌心里,比昨晚更“沉”了一点。
这不是重量上的沉,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存在感,好像它已经不是一件随手捡来的怪东西,而是某种慢慢和自己人生齿轮耦合上的东西。
这感觉并不让人安心。
江雨汐把它塞进自己随身的小包里,又塞好手机、钥匙和纸巾湿巾,想了想,把小冰箱剩下的那瓶水也带上。
渴了就不用再买水了。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看小院,确认没什么更离谱的东西长出来,方才锁门离开。
巷子里的风比昨天轻多了。
周日上午的老城区有种慢悠的懒散感,早点铺的蒸汽、旧木门半掩着的吱呀声、巷口杂货店收音机里听不太清的火神戏,还有不知谁家窗台上晒着的鱼干和海带,都让沘水城显得像艘看似安稳、实则什么都吞过的旧船。
江雨汐沿着巷子往外走,脑子里盘算着路线。
菩提寺不算远,坐两站公交再走一小段就能到。它本身不是什么网红景点,平时去的人多是本地老人、香客和少数喜欢清静的游客。她小时候跟家里人去过两次,目前脑子里的印象只剩“香火味重”“台阶多”“塔很高”,以及某次差点在寺门口被一只特别凶的鹅追着跑。
想到这里,她皱了下鼻子。
希望今天不要再遇到鹅。
她边走边掏手机,原本只是想看下实时公交地图,结果手滑了下,点进了昨晚和安月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很短,短得像两个社交障碍患者在进行最低限度的通讯。
她盯着屏幕看了看,鬼使神差地在输入框里敲下几个字:
我出门了。
敲完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有病吧?
为什么要给安月报备?
江雨汐面无表情地把那几个字删掉,顺手把手机塞回包里,假装无事发生。
公交车来得比想象中快。她上车时车里人不多,后排坐着几个低头玩手机的年轻人,车前头有抱着孙子的老太太,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听本地交通广播,声音不大,断断续续说着什么城北湿地、观测点维护、周边道路临时绕行。
江雨汐原本只是随便跟着一听,结果“城北湿地”这四个字一出来,侧听着的猫耳朵还是动了动。
城北湿地。
那有个古怪的地方,沉舟浦。
船地小孩哭闹时,家长总是一句“你再闹就把你丢到沉舟浦去”,就能吓得小孩闭嘴。
她下意识联想起昨天竹林里不对劲的安静,以及安月那句没头没尾的提醒,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又浮了上来。
但广播很快切到别的内容,就像刚才播过的内容没存在过一样。
江雨汐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没再继续想下去。
菩提寺建在医学院往东走一点,偏高的一片老地势上,门前有一条不算宽的石阶路,两旁种着榕树和几株看不出年岁的松柏。寺门不怎么宏伟,甚至称得上朴素,只是那种朴素里有股老旧但沉重的分量。门楣上的匾额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暗了,黑底金字写着“菩提寺”三个字,边角处还留下一些裂纹。
定海塔就在寺后。
它比寺门更先抓住人的视线。
定海塔不算特别华丽,通体灰白,层层叠起,像一根旧得发沉的钉子,牢牢钉在沘水城西边的高处。日头从云后斜照下来,塔身的影子拉得很长,隔着前院香炉和古木,也仍有种不声不响的压迫感。
江雨汐驻在门口抬头看了会儿,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不是难受,就是一种奇怪的停滞感。
像当你站在一个原本应该“只是风景”的东西面前,却突然意识到它可能真的见过太多不该被人知道的事。
又晃了几秒,她才慢慢迈步进去。
寺里比外面安静。
不是说完全没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像被某种更厚的东西轻轻压住了。香客不多,零星几个人在偏殿烧香,木鱼声隔着院子一下一下传出来,风穿过檐角铜铃时,发出的声响也显得很远。
江雨汐原本没打算进去拜什么。她对神佛谈不上虔诚,但也没什么不敬。真要说的话,她更像那种“路过庙里会顺手拜一下,但拜完还是该干啥干啥”的普通人。
可她今天不是来求保佑的。
她是来找线索的。
问题是,线索这东西显然不会写在“游客导览图”上。
江雨汐站在前院,正犹豫该先去塔那边,还是先找个看起来知道点什么的老和尚碰碰运气,余光却忽然瞥见偏廊尽头坐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很老的僧人。
老到第一眼看过去,甚至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晒太阳,还是院子本来就有的一截旧木头。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僧衣,身旁靠着把竹扫帚,脚边落了几片松针。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脸上的纹路照的看起来像很薄的榕树皮。
江雨汐本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结果下一秒,那老僧竟像早就知道她会看过来似的,微微抬了下眼。
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没有惊讶,也没有打量。
像是在看一个本来就该今天出现在这里的人。
江雨汐脚步一顿,莫名觉得背后有点发毛。
……不会吧。
这是遇上游戏里发布任务的NPC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被雷得有点起鸡皮疙瘩。
可那老僧却只是很平常地朝她招了招手。
动作不大,甚至称不上刻意。
江雨汐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师父。”
她在对方面前停下,语气难得很规矩。
老僧看了她一眼,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随后又像很自然地,停在了她挎包的位置。
准确来说,是停在了包里那枚翠印所在的位置。
江雨汐心口轻轻一跳,下意识攥紧了包带。
但老僧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慢吞吞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今天风正。”
江雨汐:“……啊?”
她完全接不上来。
老僧看了她一会儿,像是也不在意她听不听得懂,继续道:
“塔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人看见。”
他抬起手,指了指寺后那座灰白色的定海塔。
“是为了压水。”
江雨汐一怔。
她本来以为自己要听见的会是什么“施主与我佛有缘”或者“命中有劫需谨慎”之类的台词,结果对方却偏偏落在了“塔”和“水”上。
这一下,反而让她认真起来,阳光下有点咪着的猫眼也瞪圆了。
“压什么水?”
她忍不住问。
老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看了看塔的方向。
“回头水,逆潮水,不该进城的水。”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极淡,却让那几句话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雨汐喉头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僧这次却没再正面回答她,只是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昨晚,带东西回家了?”
江雨汐后背“唰”地一紧。
一瞬间,她几乎下意识后退一步。
但不合时宜的理智硬生生把她钉到原地。
寺里这么安静,她包又挎在身前,他看出来她带了东西,也不是完全不能解释。
对,合理。完全合理。不能自己先吓自己。
大脑飞快运转了一圈,江雨汐勉强维持住表情:
“……您为什么这么问?”
老僧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转瞬即逝,轻得像风吹过树梢时晃了一下叶影。
“有些东西,带回来了,就要认路。”
江雨汐彻底听不懂了。
她怀疑自己正被迫参与一场谜语人大赛,而且对方还是宗教限定版。
她张了张嘴,正想再追问两句,老僧却已经慢慢把扫帚立了起来,像是这场谈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塔上不要久留。”
他看着她,最后只补了一句。
“今日日头还够,先去看吧。”
江雨汐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三秒。
等她再反应过来时,老僧已经重新低下头,慢慢扫起了脚边的松针,仿佛刚才那几句话根本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她站在偏廊边,越想越觉得整件事处处都透着股不正常。
但核心矛盾在于——
那几句不正常的话,偏偏每一句都踩在她现在最在意的点上。
压水。
回头水。
带东西回家了。
认路。
江雨汐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寺后的定海塔。
“……行吧。”
她小声嘟囔。
“来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