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沘水,天色有种典型的“雨前”质感。
不是阴天。
反而算得上晴。
可日光总像隔着一层膜,照下去时不怎么烫,反而有点发虚。风从江上一路吹进城里,掠过堤岸、老街和校区外围新种的香樟树,带着一点极淡的潮气,像雨意还没落下来,就先把空气泡软了。
江雨汐早上有两节专业课。
沘水医学院的教学楼永远是那副样子:白墙、长廊、顶灯,走路时鞋底会在地砖上带出点空响。教室里空调开得不高,前排有人低头记笔记,后排有人在补觉,老师站在讲台上翻PPT,多媒体投影幕布上一些组织切片和示意图轮着亮起。
一都很正常。
就好像这座城市最近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雨汐坐在靠窗偏后的座位上,低头记笔记,字迹一行行往下走,看上去非常认真。
但她自己知道,今天的注意力并不算太集中。
也不是没在听。
就是脑子总会在一些细碎的空档里,悄无声息地滑向别的地方。
比如老师讲到某种腺体结构的时候,她会忽然想起菩提寺偏廊落着松针的地面;
讲到组织分层时,又没来由地想起定海塔上从远处传来的声音。
她盯着本子上的字,心里有点烦。
——够了。
——这里是课堂。
——不是怪谈现场。
她把笔尖往纸上压了一下,强迫自己把思路拽回来。
可有些东西,一旦被你看见过,就很难再装作它不存在。
就像你原本以为世界是一张平整的纸,后来有人告诉你,纸底下其实还有一层。白天你照样要上课、吃饭、写实验报告、为考勤和作业发愁,可只要一安静下来,你就会忍不住想——
这底下,还在动吗?
很讨厌的感觉。
江雨汐低头记完最后一行,轻轻吐了口气。
上午的课结束时,教室里很快响起一片收拾东西的声音。椅子摩擦地面,拉链被拉开,前排有人边走边和旁人讨论待会儿吃什么。
声音混杂在一起,有象牙塔特有的热闹感。
她把笔袋塞回包里,独自一人起身。
她本来就不太习惯和人结伴。
准确地说,不是不想,而是懒得费劲。大学这种地方,社交关系建立得快,散得也快,而医学生的日常大多围着课表、实验、考试转,剩下的时间她更愿意独处。
江雨汐一直都不擅长把自己放进“人群”里。
她会说话,也会笑,也不是真的完全不懂怎么和人相处。
只是很多时候,她更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去上课,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回住的地方,一个人把那些不太适合讲给别人听的情绪和念头吞咽下去。
久了,也就成了自然。
中午食堂挤满了人。
窗口前排着队,空气里混着饭菜、汤水、餐盘挪动声音和人声,嘈杂得有种学生时代的气息。江雨汐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一边吃,一边拿手机随便刷了刷。
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安月没找她。
翠印今天也安静得过分,老老实实待在包里,就像一枚平常不过的印章。
她低头喝了口汤,心里莫名有点不适应。
怎么说呢。
最近几天事情太多,多到她已开始习惯某种“下一秒就可能又冒出点怪事”的状态了。结果今天白天什么都没发生,反而让人有种轻微的悬空感。
平得太日常了。
她用筷子戳了下盘子里的菜,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发呆,最后还是把它扣到了一边。
行吧。
岁月静好。
下午是组织胚胎学实验。
实验楼总有股很淡的消毒水味,走廊很安静,白墙和玻璃把所有声音都削薄了一层。实验室里的灯光直直地打在白大褂上,实验台上显微镜整齐地摆着,切片盒和报告册排布在一旁。江雨汐坐下后,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她今天的切片看得比较顺利,镜下结构也清楚。红蓝铅笔落在纸上,一点点勾出组织轮廓的线条,标注好层次和细胞排列。她画图时一向认真,带点近乎执拗的耐心,像只要把眼前这点东西描清楚,别的事就可以暂时被放在视野外面。
所以她也是这一排最先画完作业的人之一。
她把最后一个标注写完,轻轻活动了一下有点发酸的手腕,想着下课不用再专门为报告忙活的时候,实验室门口忽然传来几句压得很低的交谈声。
她本来没在意。
直到老师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江雨汐。”
“在,有什么事吗?”
“你出来一下。”老师语气很平常,“有人找你。”
实验室里有两三个同学下意识抬头看了她一眼。
江雨汐顿了顿,心里那点警惕感立刻就浮了上来。
——谁?
她第一反应是安月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像。
安月要找她,不会走这种流程。她最多发条消息,冷冰冰地写一句“下来”或者“有空吗”,连多余标点都懒得打。
于是她站起身,把实验报告册放在台边,跟着老师往外走。
走廊里更安静一点。
老师把她带到拐角一间空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
“在里面。”老师说,“去吧。”
“……哦。”
江雨汐站在门口,心里那点不太妙的感觉已经很明显了。
不是害怕。
只是她最近对“突然有人找自己”这件事,实在很难产生一些积极的联想。
她推门而入。
办公室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值班表,角落里立着一台饮水机,窗帘拉了一半,午后发白的光从缝隙里斜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有点平,也有点冷。
里面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穿着深色衬衣,神情平静,五官并不特别,属于那种丢进人海里就找不出的长相。可也正因为这种不太起眼的长相,反而让人本能地觉得,他大概不是那种会随便出现在学校里找学生聊天的人。
见她进来,对方站起身,语气很温和。
“江雨汐同学?”
“……是我。”
“别紧张,坐吧。”他说,“只是聊几句,不耽误你时间。”
江雨汐没动。
她站在门边,手还搭着门把,目光里的防备没一点掩饰。
“你是谁?”
男人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问,微笑了一下。
“算是最近在留意沘水一些情况的人。”
“什么情况?”
“和你最近去过的几个地方有关。”
江雨汐的眼神微微变了。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男人也没绕太久弯子。
“翠竹公园。”他说。
“菩提寺。”
“还有定海塔。”
每说出一个地名,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变沉一点。
江雨汐找个位置坐下,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脸上没露出太大反应。
“所以呢?”
“所以我来,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对方语气依旧平稳,“最近尽量别一个人再往这些地方跑。”
“尤其是——”
他停了一下。
“偏僻、临水的旧地方。”
这句话一出来,江雨汐在空调房里待一下午的后背有了些凉意。
太笼统了。
笼统到不像威胁,反而更像某种出于谨慎的提醒。
可越是这样,她反而越不舒服。
“你调查我?”她问。
“谈不上。”男人说,“只是碰巧注意到了。”
“你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现在解释给你听,意义不大。”
“……”
好。
经典的“我知道很多但我不说”。
江雨汐在心里翻了白眼,脸上却只冷淡地看着他,语气比刚才还平了一点。
“那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还有这个。”
男人从桌上拿起一张便签,推到她面前。
“如果你之后再碰到什么不太对劲的事,可以联系这个号码。”
江雨汐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一串手机号,和一个很简单的姓氏。
顾。
没有职务,没有单位,也没有其他信息。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顾是谁?”
“你可以理解成——”男人顿了顿,“一个能处理这类事的人。”
“这类事?”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江雨汐没说话。
因为她确实知道。
也正因为知道,才更烦。
最近总有人默认她“已经知道一些事”,却又偏偏只给她半句解释,剩下半句全靠她自己脑补。
她盯着桌上的便签,半晌,终于还是伸手拿了起来,折了两下,塞进口袋。
“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
男人点了点头。
江雨汐转身走到门口,刚握上门把,对方忽然又叫住她。
“同学。”
“还有事?”
“最近多加小心。”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坐在那里,神情依旧平静,语气并非什么故作高深。可正因为这种平静,反而更让人分不清,他到底只是“知道一些”,还是已经知道了很多。
江雨汐盯了他两秒,最后答了句:
“我会注意的。”随后推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光线重新铺开,她却总觉得空气比刚才闷了一些。
她慢慢走回实验室,脚步不快,脑子里却已经开始反复思考起来。
她不认识这个“顾”。
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势力、什么组织的人。
但至少有一点已经很明确了——
最近盯着沘水城的人,不止安月一个。
这地方表面看着还像以前那样,教学楼照常上课,食堂照常排队,街上公交照常进站,医院急诊照常亮着灯。可在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底下,显然已经有别的什么东西开始浮出来了。
而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被卷进了其中的一层。
她走回实验室,收拾东西准备下课,把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天这一天,已经彻底不再像“普通的一天”了。
而在沘水城更北一些的地方,风比城里大得多。
这里是沘水改道后留下的牛轭湖,形成了一片湿地,当地人称之为“沉舟浦。”
林知遥把自行车停在一处已经有些生锈的铁丝网外,用移动工作站连上自动监测仪,看了眼数据。
数据没有异常。
至少在仪器能记录的范围内,一切都很正常。
风速正常,湿度正常,周围地表温度变化也在合理区间。
她皱了皱眉,把一些设置调了调,重新校准了一遍。
还是正常。
很奇怪。
林知遥收起工作站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她今天是自己过来的。
准确地说,是“又一次觉得数据不太对,还是忍不住过来确认下”。
沉舟浦外围这片区域,白天看上去其实没什么特别。
铁丝网后面是一大片荒着的旧地,往深处看,能隐约看见废弃水文站的轮廓。
包围着废弃水文站设施的湿地一直到北边,边缘有一种低伏着的暗色。天光从云里照下来,一切都十分安静,安静得像这里根本不该有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东西。
可她就是觉得不对。
不是证据层面的不对。
是更偏“体感”的那种不对。
这是做久了同一个项目的人,走进现场时,本能地察觉到“环境有问题”。也许是风向,也许是回声,也许是某种很难量化的空间感——总之,你知道它不协调。
林知遥站起身,抬头朝湿地深处又看了一眼。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湿地特有的气味,有点难闻,总让人觉得冷。
不是气温意义上的冷。
更像是某种地方本身不欢迎你靠近。
她其实不是没想过直接进去。
但那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就被她自己按掉了。
一个人,设备有限,信息不足。
再往里硬探,不叫勇敢,叫找事。
林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这趟过来,本来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多心。
结果现在反而确认了另一件事——
自己没多心。
这里确实有问题。
而且不是靠她一个人、几台正常工作的仪器,就能轻松看明白的问题。
风把铁丝网上挂着的一截塑料袋吹得哗啦作响。
林知遥盯着那片更深处的地带看了几秒,低头把工作站收回包里,背到肩上。
她没再往前。
只是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却像在心里把某个念头彻底钉实了。
——得再来一次。
——但不能一个人来。
骑着自行车掉了个头,她顺着来时的碎石路慢慢骑出去。
傍晚的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偏白的天光里显得很远,像隔着一层薄而发虚的雾。
她低头骑了一段,忽然想起一个人。
安月。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皱了下眉。
倒不是排斥。
对方只是梅城大学派驻过来的技术人员而已,相互之间并不是很熟悉。
但现实是现实。
有些地方,如果你已经明确知道它不该一个人去,就没必要还硬撑着。
林知遥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被风吹得有些摇晃的路牌,脚下蹬踏的节奏没停。
她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决定。
只是还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此时,沘水城另一边的江雨汐刚走出校门。
天还亮着。
却已经有种很轻微的、将晚未晚的意味。校门口人来人往,外卖骑手、骑共享单车的、上完一天课的学生、拎着水果袋的阿姨、马路边短暂停靠的出租车,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她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过两次的便签。
上面那串号码安静地躺着。
“顾”。
只有这一个字。
简洁得近乎敷衍。
江雨汐盯着它看了看,在手机通讯录中录入了这个名字。然后把纸重新折好,塞回了包里。
她并不打算现在立刻相信谁。
也不打算立刻联系这个号码。
只是看作一种保底的手段
但她心里很清楚——
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再只是“自己偶然撞上的怪事”了。
有人在看着她。
也有人在看着沘水。
而这些视线,显然并不完全来自同一个方向。
风从校门外吹过来,带着一点将雨未雨的凉意。
江雨汐站在人来人往的傍晚里,很轻地打了个寒战。
不是因为冷。
更像是某种说不清的预感,顺着空气贴上了后背。
像这座城市正安静地屏着一口气。
等着什么,在不远的地方,慢慢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