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后船地下了场雨,风吹过沘水城老城中心的翡翠商城,给后巷带来些水气。
不仅仅是雨后的湿气,还有种常年压在地面上的潮,从砖缝、墙根一点点往上爬。
走在里面,皮鞋的鞋底有点发黏。
本地老牌饮料店,夏记饮冰室就在这条巷子里。
店门不大,木门往两侧推开,门框上挂着一串旧铜铃。
有人进出时会响一下,还算清脆,带点闷气。
江雨汐在门口停了一秒。
她喜欢老夏记的雪花酪,但不太喜欢这种地方。
与西城临江的地方相比,少了些清爽的感觉。
店面的位置刚刚好——不算隐蔽,也不完全公开。
一个适合见面,但不适合久留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没有迟到。
于是推门进去。
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店里面比外面凉。
不是空调的冷,而是一种冰柜、糖水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凉。
雨后柔和些的阳光像旧白炽灯,刻意压低了一点,从门口斜着进来,在地上不太均匀地铺开。
店铺的地面铺着旧花砖,边角已经被磨得发圆。
墙边摆着长木桌和高脚凳,擦得透亮的桌面泛着层水光,隐约可看见一圈圈放杯子留下的痕迹。
空气里泛着酸梅汤的味道。
酸甜里带一点陈皮的苦。
江雨汐扫了一眼,看到了安月。
她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背后贴着墙。
位置不显眼,但可以看见门口。
对面的位置空着。
桌上已经放着一杯酸梅汤、一杯雪花酪和一杯桂花山楂汤。
江雨汐走过去,把包放在凳子旁边。
“你来的挺早。”
“刚到。”安月说。
她的声音不高,就像店里调低了的亮度一样。
江雨汐坐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冰水顺着外壁往下滑,沾到指尖。
她没有立刻喝。
“她呢?”
“马上就到了。”安月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门口。
像是已经确认过时间。
话音刚落,铜铃又响了一声。
江雨汐下意识抬头。
进来的人是个子偏高的女生。
扎个简单的马尾,肤色偏白,上身穿了件米色开衫夹克,里面是件白T恤,下身是黑色工装裤,蹬双帆布鞋,肩上挎着个旅行包。
像是逛商城的一般路过年轻人。
作为一个见一面就能记住对方长相的人,安月瞬间认出了她就是林知遥。
只是和在学校见的那次风格不同,这应该是她日常工作的打扮。
她站在门口时,停了一下。
像是找位置。
也是在确认什么。
她视线在店里扫过一圈,然后才朝这边走过来。
步子不快。
“林知遥?”安月问。
“嗯”,她点了点头。
“安月同学,还有这位是你说的江雨汐同学吧,下午好。”
声音很轻。
她坐下的时候,椅子几乎没有声音。
三个人之间出现了一小段空白。
不算尴尬。
但也不自然。
三人第一次聚在一起,本来就不需要太自然。
“简单说明下情况吧。”安月开口。
“首先看地图。”
一旁的江雨汐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平板打开。
屏幕上是一张被反复放大缩小过的地形图。
城北湿地生态修复区。
外围有一个坐标被标了出来,旁边写着“旧水文站”一行字。
再往里,是片弯折破碎的水域。
像河流走到一半,被人从中间掐断,把旧的路径留在原地。
“沉舟浦。”江雨汐说。
她语气很平。
林知遥点了一下头:“听说过。”
不是第一次听的那种语气。
也不是好奇。
只是确认一个早就存在的名字。
江雨汐把平板上的地图缩了一点,能看到湿地的全貌。
安月接着说道:
“外围还能走。”
“核心区,据我所知,没有监测点。”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停顿。
这是一段早已整理好的结论。
安月拿出一些打印好的资料纸放在桌子中间,屏幕上是一些表格和折线图。
“这些时间段,有波动。”
她没有解释太多。
只是指了指被圈出来的数据。
风速、光照、降雨量。
数字整齐排列,但中间有几段明显偏离。
林知遥低头看了一会儿。
“对应天气呢?”
“正常。”安月说。
她又把一页记录递过去。
晴天是晴天,阴天是阴天,降雨量对得上。
没有异常。
林知遥“嗯”了一声。
没有再往下问。
她的反应很克制。
不像是没看懂。
更像是——
不打算在这里继续往深里说。
店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勺子碰碗,声音清脆。
老板娘从柜台后走出来,给店里其他桌送了些东西
她动作利索,走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
经过这张桌子时,目光轻扫了一下。
很自然的一眼。
像是看客人。
但停得稍微久了一点。
江雨汐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被看见。
不是外表。
更像是里面。
不是很喜欢。
她低头喝了一口,没抬头。
雪花酪的冰水顺着喉咙往下,带着一点凉。
桌子底下,有人轻轻碰了她一下。
很轻。
几乎可以忽略。
但足够让她确认。
江雨汐没有抬头。
她知道安月在提醒什么。
这个人,应该在祭礼上见过。
“这里不太适合细说。”安月忽然开口。
她的语气没有什么波动。
林知遥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扫了一眼周围。
点头:“嗯。”
没有多问。
江雨汐把杯子放下。
“换个地方。”她说。
语气很自然。
像是本来就准备这样。
“这边人多。”
她顿了一下。
“去我那边。”
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停了一瞬。
不是犹豫,而是确认。
——这一步有没有必要。
但很快,她就把这点停顿压下去了。
“离这不远。”
理由够了。
林知遥没有迟疑。
“可以。”
她答得很干脆。
没有客套。
也没有那种“第一次去别人家”的不适。
像是对地点本身不在意。
三个人起身。
椅子轻轻挪开。
桌面上留下一圈水痕。
像刚刚有什么东西停过。
又慢慢退掉。
江雨汐拎起包。
临走的时候,她还是看了一眼柜台。
老板娘低头整理东西。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巷子里的风比刚才大了一点。
依然带着潮气。
商城那边的声音渐渐减弱,感觉里只剩下点模糊的热闹。
三个人坐上公交。
没有人说话。
气氛不紧张。
但也不松。
像是某种还没完全建立的默契。
三人在一个巷口下了车,江雨汐舅爷家的小院就在里面。
林是第一次来这里。
门框不大。
木门有点旧,但很干净。
江雨汐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自然了很多。
像是一只猫回到了自己的领地。
院子不大。
一张套石桌石椅,屋檐下有把旧竹椅。
墙角搭着一架竹支架,上面爬着一丛牵牛。
这是江雨汐最近才买回来的。
藤还在长。
细软地顺着竹子往上缠。
风一吹,会轻轻晃。
院子比外面安静很多。
声音像是被墙挡住了。
三个人重新坐下。
这一次,没有人刻意压低声音。
地图重新加载,资料被重新摊开。
“刚才说到数据。”安月说。
“波动和位置有关。”
她指了指图上的距离标注。
“越往里,越明显。”
林知遥这一次看得更久。
她的手放在桌面上。
没有刻意去碰什么。
但整个人明显更专注。
“你们打算怎么进?”她问。
“先外围。”江雨汐说。
“旧水文站。”
林知遥点头。
“那条路我走过。”
“汽车不行,但人可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比刚才更确定一点。
江雨汐伸手去拿包。
拉链被自然地拉开。
里面的东西轻轻滑了一下。
“啪。”
伴随着这声清脆的响声,“翠印”掉在桌面上。
空气像是被什么存在压了一下。
林知遥的目光落在上面。
没有立刻移开。
也没有马上伸手。
可能是在判断。
过了两秒,她慢慢把手放过去。
没有去拿。
只是指尖贴在桌面,靠近那枚印章。
很近。
刚刚碰到的程度。
她像是在听。
江雨汐的呼吸微微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
只是本能地觉得——
这一刻不太对。
下一秒。
林知遥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
但很明显。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吃惊。
更像是——
短暂地和什么存在“连通”了。
这种眼神,江雨汐在小时候看父亲修电话线路接通时见过
但只是一闪而过。
接下来林本人只感到——
湿的。
冷的。
还有一种压在胸口的窒息感。
像从高处跳入江水被包到的感觉。
她很快把手收回来。
“……抱歉。”她说。
声音很轻。
江雨汐看着她。
没有问。
她不想问。
因为她隐约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你没什么事吧?”
江雨汐语气怪怪地关心到。
“我没事。”
林知遥摇了摇头后的马尾,回答道。
安月看了看两人的表情,缓慢地开口:
“这个……”。
她看着那枚翠印。
语气比也慢了一点。
“有什么用途吗?”
林知遥闻言停了一下。
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不是‘用’。”她说。
“更像是……一个入口。”
她说完,就停住了。
没有解释。
也没有继续。
她并非刻意把话收在这里。
只是一时涌入的信息复杂且难以说清。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牵牛花的藤。
叶子轻轻响了一下。
“先不要管这个。”江雨汐伸手把印章收回去。
动作非常迅速,像是不想让话题停在这里。
“我觉得需要先去看下水文站。”
安月的语气重新变得干脆起来。
江雨汐点了点头。
“先探索外围。”
林知遥也点了一下头。
“选晴天。”她说。
“中午进去。”
“这时光照最好。”
没有人反对。
决定很快落下来。
很简单。
也很清晰。
风从墙外吹进来。
带着一点潮气。
江雨汐把包放回身边。
拉链拉紧。
她没有再去碰那枚翠印。
不知是默认了什么。
还是在回避什么。
院子很安静。
牵牛沿着竹架往上慢慢生长。
没有停。
这种随处可见的植物总会找到可以存活的地方。
而她们也一样。
已经决定——
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