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举手之劳罢了,同为风车集会的成员我们本应互帮互助。更何况,我也感谢您带来的情报。”
私下里杰森从一位黑袍人手中借来一件破烂的披风,条件不好,但遮盖面容足以。
黑袍人同样不露容貌,行事低调小心。
唯一可以辨别特征的便是那衣襟上一枚破旧风车的勋章,风车轮毂中央攥刻这一枚“老者头戴铜盆”的侧影纹章。
“近来可有组织那边的讯息?”杰森披上披风询问。
“您也是知道的,自神格异象开始,我们每片分区只要不牵扯到灭国等大灾难,是不会互相联络的。”
“.......我知道了,祝福您。”
“也祝福您我的兄弟,愿哭丧脸骑士的不屈与您同在。”
风车集会,凡人对堂吉诃德信仰自发兴起的宗教。
师傅说:这群人你别接触太深,但只要有相应的暗语,通过那风车标志寻找,便可提供协助,是很好用的群体。
至于对这群体具体的解释,就留到后面再说吧。
莱特的事让他惴惴不安,只得多留几日,“顺便” 观望一下母亲和继妹二人恢复如何,但也正是这多余的举动让他感到心酸。
濒临暮秋的冷风孤寂透骨,卷着枯叶掠过墓园古老的青石长道。
骑士最终的归宿,庄严之下的肃穆怀抱:石像墓地。
林立的白瓷色骑士石像肃然伫立,覆着斑驳风霜,姿态保持着长剑拄地。
墓园碑石林立,禁锢时间,岩石纹路间凝着化不开的压抑。
树荫交错下,一缕阳光极力穿透叶片落在一方墓碑之上,碑文赫然刻着:杰森・德・拉克。
唯一的败笔就是没写上墓志铭 ——【凭咱们家的地位,我日后娶三妻四妾也不过分吧】哈哈,现在笑不出来啊。
还未成为骑士的杰森不能进入庄严墓地,石像墓地是对平民开放的普通墓地,早年是国王的恩赐,只需每年交付保养税便可享受安葬。随着约翰上位,税金翻倍,平民死后立碑纪念的想法也变得奢侈。
十五岁的埃莉诺静立碑前,黑鸦羽般的长发束在骑士发带间,清瘦稚嫩的脸庞绷得紧紧的。
那时埃莉诺已经被生人勿进的气息包裹,唯独在琪雅的陪伴下会暴露一丝弱气。平日里的她冷漠端庄,尽一切全力防止与人结交,唯有手中的剑茧是她拼搏的证明。
年纪轻轻,胸口已有两枚金色盾印嘉奖其杰出的功绩。在同龄人中无人能及,放眼大陆也是天才的证明,杰森自然也为她骄傲,只是可惜,自己不能向他人炫耀这是我的妹妹!
“大哥…… 最近发生一点意外,一直没来看你真是抱歉。”
她垂落眼帘,长睫不住地颤抖,眼眶外泛着一层淡淡的红。碧眸蓄着泪花,但她依旧咬紧下唇,倔强地不让泪珠滑落。
杰森比任何人都清楚,是二人差点丧命,若不是自己还活着,真要自己为她们送花了。
“不过现在没事了,之后每周我们都会来的。你在庄严骑士的那边也要好好听话,别给神明大人添麻烦哦,哥哥。”
不能哭!
埃莉诺脊背依旧绷得挺直,可肩头微微收紧,藏着酸涩的哀恸。
相传神格的信徒在死后会降临到其界域,而卢恩帝国格外迷信,庄严的信徒死后会成为其座下骑士。
当然,最多的说法还是基石神格死亡,宛若本能,他会孜孜不倦地收割灵魂填入自己的熔炉,让魂体重新塑形。
这群神格巴不得要撕碎杰森的灵魂投入深渊!他就是破坏世间规则之物!众神唾弃的搅局者!
“知道你不喜欢鲜花,说那是姑娘家的爱好,我就为你准备了一束胡椒花,也算是你想当厨师的念想吧。”
埃莉诺半跪在地,为杰森献上一束鲜花。微凉的秋风拂动她散落的碎发,也吹得花瓣在纸包中轻轻颤动。
胡椒花的花语:活出自我,坚持本真。
她指尖轻轻抚过碑面上镌刻的名字,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怅然。因自己而逝去的继兄,会不会怨恨我呢?
此刻问题无人解答,埃莉诺也只能任由暮色将单薄的身影淹没。
“埃莉诺,没关系的,杰森在天有知也会祝福你的。更何况他真正要怨恨的是我,待未来逝去,我会亲自向他跪地道歉的。”
琪雅从身后靠近,单手抚上埃莉诺僵硬的肩膀。
岁月在她眉眼刻满沧桑,却不能抹去那成熟温婉的气韵,眸光依旧锐利清冷。
“母亲,请您不要这么想,兄长他……”
“没关系的,埃莉诺,成年人理应背负一切。”
身为杰森的生母,她多么想代替杰森长眠于此。目光死死凝在墓碑之上,眼底翻涌悲凉,赤红的眼尾也刚默默流泪。
往日的沉稳凛然尽数褪尽,只剩一片空洞的憔悴。
琪雅指尖无意识攥紧铠甲下摆,把喉间哽咽硬生生压了回去,骑士长的矜持是她最后的底线。
杰森是琪雅血脉相连的亲儿,亦是埃莉诺相依的继兄、青梅竹马,心痛无可避免。
“我都没来得及亲口向他说,我喜欢他。”
成年礼上,埃莉诺希望杰森能挽着她的手共跳一舞。
秋风穿掠而过,风声呜咽低徊,好似在替二人哭泣。
伪装成乞丐的杰森一直在二人后方,身穿破袍坐于墓碑之间。这种近乎完美的伪装,也许自己本应属于这里吧。
“要是能告诉你们我还活着该有多好啊。”
可惜已经回不去了,贪婪的契约也同时限制真相:不可亲口告知,不可靠近十米,随时间加剧三人肉体腐烂。
这次会议后,也许就是不见吧。也许可以去寻找仁慈神格寻求救助,那森林怪客也许能治愈…… 那就是后话了。
亲眼看着亲人在属于自己的墓碑前哭泣,这才是真正的酷刑吧!比以前剥皮、烧肤更要疼痛百倍、千倍!
老庸医教给自己很多东西:如何避开要害,如何装死,甚至演戏迷惑对手,但唯独没教自己要如何忍受心痛。他尝试过万刃穿心,却不知感情比刀更锋利。
杰森也曾和她们开玩笑,将来一定要赖在家里白吃白喝,最好还能求老妈花点钱多娶几个老婆!
呵呵,倘若自己还活着,老妈应该也会笑着接受自己这个平庸傻少爷吧。
“不过也不算白来,不来这一趟又怎么能见到你们这群家伙。”
杰森默默起身。自己本想与母女拉开距离,谁知在这距离之外还有高手。
两位同样潜伏于黑暗中的探子,在密切关注琪雅、埃莉诺。如影随形,甚至连夜蹲在宅邸外观望,从出门、到集市买花,再到墓园,一路尾随。
待母女二人起身返家,他们也开始行动。得来全不费工夫,杰森也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跟上。
不过这次不再是尾随,他们在半路错开,直奔城中中心。待靠近皇城,二人撬开盖子钻入下水道。
这对下水道其实来说轻而易举,杰森从另一侧遁入,同时倾听脚步寻其踪迹。
这两人太过熟练,一路上完美避开巡逻的卫兵,甚至了解每一处岔路拐角。
一番追逐后,二人终于在一处石壁前停止。只见一人压下左侧倒数第三枚砖块,石壁徐徐朝两侧开裂,直至出现一处容纳一人的长方形洞口。
暗道?这里是皇城正下,绝非外人!这就是约翰偷偷出城的那条暗道!
二人进入,杰森紧随其后。开始是向上的岩石阶梯,杰森漫步攀爬。
潮湿、污渍越发减少,最后更是变成一处铺着红毯软垫的阶梯,光亮照人。杰森也知道自己来到终点。
红色的幕布代替门帘,在其后传来的是一人粗俗的训斥声,喉音梗塞,舌厚塞满嘴巴。
嫉妒,贪婪,肥腻!
“我不信她们两个没对我怀恨在心!给我继续监视!该死的琪雅,居然真的在那种战斗中活下来了!”
没错,正是杰森想要算账的猪头国王 ——约翰・亚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