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葵转身往回走，石板路上的影子依旧紧紧靠在一起，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夜色更沉了些，加茂川的水声变得柔和，连风都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轻轻拂过耳畔，不再带着刺骨的凉意。
我走在她身侧，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她垂落的黑发上。几片不小心落在发间的樱瓣还没摘干净，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像一点不小心落进人间的春色。
“喜欢京都吗？”
葵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很轻，像风掠过水面，带着点不经意的随意。
我顿了顿，转头看向她。路灯的光晕刚好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她没看我，视线落在前方巷口的阴影里，脚步却慢了半拍，等着我的回答。
“我很喜欢。”我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安静，富有诗意，而且人与自然能和谐共生。不管是加茂川的水，还是路边随便一棵开着花的树，都能让人静下来。”
她忽然停下脚步。
我也跟着停住，下意识侧过头。
葵正静静地看着我。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目光，而是很认真，很专注，像是要把我的神情刻进眼里。她的眼睛在昏光里亮得惊人，瞳仁里映着我模糊的影子，还有头顶枝桠间零星的夜樱微光。
一时间，周围的声音都淡了下去——河水流动的轻响，风穿过巷子的微响，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只剩我们两个人之间，那点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距离。
片刻后，她轻轻弯了弯嘴角，声音比刚才更软，却也多了点说不清的情绪，像被晚风轻轻揉皱的纸：
“许多人都说京都是个农村呢。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她说“农村”两个字时，语气很轻，没有自嘲，也没有解释，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尾音落下的瞬间，我却莫名觉得，她是在替这座城市，替她自己，找一个懂它的人。
我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问我喜不喜欢京都这个“景点”，而是在问：你能不能理解，这座被时间放慢、被生活磨得温润的城市，它的慢、它的旧、它的不喧嚣，也是一种珍贵。
我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重复：“我是真的喜欢。而且，我觉得能喜欢上京都的人，本身就很温柔。”
葵的耳尖悄悄泛红，像是被我这句话烫到了。她慌忙移开视线，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板，鞋尖轻轻蹭过墙角的青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刘君……”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没说完整，又像是怕被我听见，赶紧改口，“那、那我们快点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好。”我笑着应下。
她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却又不会快到把我甩开。黑色的小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在为我们的回程打着节拍。
路过那座架在加茂川上的木桥时，风忽然大了一点，吹得她的长发和开衫衣角一起轻轻晃动。我下意识伸手，想帮她把发间的樱瓣摘下来，可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指尖微微发凉，心里却莫名发烫。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作，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脸。路灯的光刚好照到她的眼睛，那点藏在眼底的笑意和羞涩，像夜空中悄悄亮起的星，一点点漫了出来。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什么。”我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笑，“就是觉得，今晚的星空，特别好看。”
她愣了一下，随即抬头看向夜空。
京都北区的夜空，几乎不见都市的光尘，寥寥星辰自薄云间漫出微光，不灼目，却清澄得近乎剔透，仿佛被加茂川的流水一遍遍涤洗过。晚风轻拂而过，携着夜樱淡淡的幽芳，连呼吸都似被浸得柔软温煦。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到了公寓门口，葵忽然停下，转过身。“到了。”她看着我，眼底的光依旧亮着，像把整片夜色都揉进了里面，“今天……真的很开心。”
“我也是。”我点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
我们边说边走，一起推开玄关的门，走进了依旧残留着火锅香气的客厅。
我脱了鞋，忍不住再次感慨：“这附近也太方便了吧，没想到还有二十四小时的超市。”
“的确呢，而且东西也很多，基本上方方面面的东西都有。”葵微微屈膝，弯腰脱鞋。她先是伸手解开乐福鞋上精致的小鞋扣，动作轻柔又利落，然后脚尖轻轻一蹬，把鞋子褪到一边，说道，“刘君最好买一辆自行车比较好哦。在京都出行会方便很多呢。我也经常骑自行车到处走。”
她的脚踝纤细，被黑色中筒袜裹得规整好看，脱鞋时裙摆微微垂落，遮住一点脚背，只露出小巧的鞋尖。随后她弯腰将那双黑色小皮鞋摆得整整齐齐，靠墙放好，再换上一双米白色的软底居家拖鞋，起身时长发顺着肩头滑落一缕，垂在胸前，整个人瞬间少了几分外出的精致，多了一层居家的柔软温顺。
“嗯，的确得买一辆了。”我跟着附和，把自己的鞋子也在玄关边摆好，目光不自觉又落在她刚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乐福鞋上。
葵直起身，顺手将滑落胸前的长发别到耳后，眉眼弯弯地笑了笑：“刘君要是不熟悉店的话，明天逛完市中心，我可以带你去附近二手车行看看，电车站周围就有一家店。那边的老板人很好，车子也都检修得很仔细。”
她说话的时候，居家软拖踩在木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裙摆垂落得温顺柔和，和刚才在外散步时的精致模样相比，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居家感。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火锅余味，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在安静的客厅里缓缓散开。
“那就麻烦你了，葵。”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今天麻烦你带我熟悉环境，明天还要麻烦你带路……总觉得欠了你好多。”
葵轻轻摇了摇头，走到矮桌旁顺手收拾起白天没来得及收完的小物件，声音温温柔柔的：“一点都不麻烦哦。我可是一位优秀的房东。”她昂起头笑着说到。
“好啦，已经很晚了，我先回房间洗澡休息啦，刘君晚安。”
我望着她柔和的侧脸，心头暖意翻涌，郑重地道谢：“晚安，葵，今天谢谢你啦。”
葵闻言，脸颊又泛起一抹浅淡的绯红，像被夜灯晕染的樱色，她轻轻摆了摆手，声音软得像棉花：“不用这么客气啦刘君，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说着，她抱着刚收拾好的小瓷碗，转身往楼梯口走。米白色的软拖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细碎又轻柔的声响，奶杏色的开衫衣角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垂在肩头的长发也随之摇曳，背影温顺又柔软。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没有立刻关灯，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的香樟树……
大学的生活吗？也是开始期待起来了呢。就这样结束了我在風見荘的第一天。
第二天，雨。
随着春季的到来，下雨的日子也开始频繁地出现。
“真遗憾呢，刘君，今天……”葵站在玄关，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语气里满是失落，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眉眼间带着几分懊恼。
“没事没事，葵别放在心上。”我连忙笑着安慰她，伸手轻轻摆了摆手，“改天去也一样嘛，我又不是马上离开这里，来日方长。正好我也准备收拾收拾搬家的行李，刚好趁这个雨天整理整理。”
“好吧，既然刘君都这么说了。”葵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失落散去几分，却又带着几分歉意补充道，“但是接下来的几天，我要去神社打工，还有一些开学的事情要准备，可能没有办法带你去熟悉学校和买自行车了。”
“葵，谢谢，真的没事。”我连忙摇头，语气诚恳，“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的嘛。话说，神社打工？是接待类型的工作吗？”
“嗯，不只是接待啦，我在做巫女哦。”葵垂了垂眼，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
“巫女？”我猛地睁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惊喜与意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动漫里常见的红白装束，“好厉害啊！”
只见葵的脸瞬间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晕。她慌忙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羞涩：“也、也没有很厉害啦。”
我按捺住心里的好奇，轻声追问：“是哪个神社呀？”
“就是旁边的贺茂神社。”葵慢慢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却还是认真地解释，“我从小就在附近的外婆家住，每年的初詣就是去这个神社。高中时期的暑假和春假时不时，也会在外婆的介绍下去那里打工。”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真的好厉害呀葵。”我由衷地赞叹，语气里藏不住的期待，“有空我可以去看你吗？不会影响你工作吧？”
葵连忙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羞涩褪去了几分，多了几分雀跃：“当然当然，不会的啦，欢迎你哦。”
她说完，又轻轻拢了拢衣角，故作严肃地说道：“好啦，刘君先去忙吧，我也要做些房东应该做的事情。”
“哦好呢。”我笑着应下，看着她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忍不住自言自语道：“话说，房东应该做的是什么事呀？”
我摇摇头，笑着回了房间。
日子就这样悄悄溜走，转眼就到了三月的最后几天。
这期间，我和葵的相处渐渐多了起来。偶尔在客厅碰面时会聊上几句，她教我分辨京都各家老铺的和果子哪家最值得买，我给她讲中国南方小城的春天是什么模样。她说话时总是轻声细语的，笑起来眉眼弯弯，像加茂川边的柳枝被风轻轻拂过。
京都依旧寒风凛凛，天也是灰蒙蒙的，偶尔吹过的风，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凉意，让人忍不住拢紧衣衫。
好在随着樱花前线慢慢北上，这座古老的城市也开始渐渐染上温柔的颜色。从北山到出町柳，路边的樱树渐渐缀满花苞，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到处都弥漫着绿意盎然的春天气息。
我也在这期间，找到了一份酒店前台的工作。一起工作的有不少外国人，大家都很友善，相处得十分融洽。
“为了不麻烦家里，总得努力赚生活费吧。”我常常这样告诉自己，忍不住轻笑出声，“哈哈哈，这也是一种留学体验嘛——虽然一周只能工作二十八小时，赚的不多，但也足够补贴一点开支了。”
有一天傍晚，我正坐在房间里整理开学要提交的资料，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刘君，在吗？”是葵温温柔柔的声音。
我连忙起身开门，就看到葵端着一个精致的木盘站在门口，盘子里放着几个圆滚滚的豆沙大福，还有晶莹剔透的水晶团子。
“这是给你的回礼哦。”葵笑着把木盘递过来，眉眼弯弯，“前几天吃了刘君做的火锅，一直想好好谢谢你，就做了点小点心，叫你下楼一起吃。”
我接过木盘，心里暖暖的，连忙跟她一起下楼，和她絮絮叨叨说起了最近的情况，比如自己找到了酒店前台的工作，还有打工时遇到的趣事。
葵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等我说完，才轻声问道：“刘君开学的事情准备好了吗？”
“还没有呢，这段时间刚刚找到工作，准备趁还没有开学先多赚一点，感觉开学之后钱包一定会流血呀。”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听到这些，葵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像风铃一样好听，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刘君真是一个很努力的人呢。对了，明天就开学了哦，我们一起去？”
“嗯好的！太谢谢你了葵，我还没有从住的地方去过学校呢，连路都不知道怎么走。”我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语气里满是庆幸与期待。
葵看着我一脸雀跃的样子，嘴角弯得更厉害了，指尖轻轻碰了碰木盘里的大福，柔声说道：“没关系呀，我明天早上8点叫你，我们步行过去就好——这段路不算远10分钟左右，但是基本都是上坡路，好在沿途能看到不少樱树，虽然还没全开，但花苞缀在枝头，也很好看。”
我拿起一个大福轻轻咬了一小口，软糯的外皮裹着甜而不腻的豆沙，红豆香气瞬间在嘴里散开。
葵也拿起一枚水晶团子，小口咬着，晶莹的外皮衬得她指尖愈发纤细，眉眼柔和：“我刚刚看了一下时间表，社会学部和文学部的开学式都是明天上午九点，刚好可以一起走。”
“好的。”
我们坐在小桌旁，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讲神社里的规矩、新学期要选的课，我讲酒店前台遇到的各种外国客人，还有对新生活的一点点不安与期待。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淅淅沥沥的春雨又落了下来，打在窗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晚风裹着樱花淡淡的香气和雨水的清冽飘进房间，混着和果子的甜香，让人心里格外安稳。
聊了快一个小时，葵看了眼挂钟，轻轻站起身：“不早了，刘君早点休息，明天要早起去学校，可别睡过头。”
“放心，“我肯定会定闹钟。”
我们起身收拾好木盘，一起走到楼梯口。她穿着米白色软拖，一步步走上楼梯，到拐角时回头朝我挥挥手，眉眼弯弯：“晚安，刘君，明天见。”
“晚安，葵，明天见。”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我才回到房间。桌上还放着几块她留下的点心，空气里依旧留着淡淡的甜香。
我拿起一块水晶团子放进嘴里，清甜在舌尖散开，脑子里全是她刚才温柔笑着的样子。
走到窗边，看着雨夜中朦胧的路灯和湿漉漉的石板路，心里满是真切的期待。期待明天和她一起走在上学的路上，期待看一路含苞的樱树，更期待在这座陌生又温柔的京都城里，有这样一个人陪在身边。
雨声渐渐轻了，雨后的空气里仿佛能嗅到樱花将开的淡淡气息，在这个安静的春夜里，悄悄在我心底，埋下了一颗轻轻跳动的、名为心动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