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樱花满开的日子渐渐逝去,我和葵的大学生活,也慢慢步入了正轨。
我们时常一同上下学,时不时同行的还有敏杰。这位来自韩国的男生依旧性子自来熟,走到哪儿都能和人聊得热火朝天,听说他已经和说明会上结识的韩国女生中的一位交往了,这般利落的模样,实在让人佩服。
除了日常课业,我还要为下一学期的学费奔波打工。好在住处距离京都市中心并不算远,我便听从葵的建议,买了一辆自行车,方便日常通勤。
今日是周末,又是作为牛马辛苦劳作的一天。从下午一直忙碌到晚上九点左右,酒店前台的工作总算结束,我骑上停在出町柳车站的自行车,沿着贺茂川旁的小径一路疾驰。
不多时,便抵达了御薗桥下。
忙碌一整天还未进食,加之夜色已深,想到明日一早还有早课,我终究打消了去超市买菜做饭省钱的念头,打算就近去便利店解决晚饭。
便利店坐落于御薗桥靠近神社的一侧,从河畔步道走上车道,沿途是一排古朴静谧的日式民居,道路旁整齐栽种的樱树,枝条在夜色中轻轻摇曳。
花期将近尾声。
夜风吹拂,枝头花瓣簌簌飘落,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旋转、翻飞,粉白色的花雨缓缓洒落,宛如夜色中无声飘零的细雪。
是樱吹雪。
花瓣落在屋檐,落在空寂的街巷,也飘进贺茂川缓缓流淌的水面。
我不自觉停下脚步。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河滩上,一道身影静坐在河中央的渡石间。
夜风扬起她的长发,只一眼,我便认出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是葵。
起初我以为,她正立在渡石上,仰头欣赏漫天飘落的樱瓣,整个人都融进了这夜色与花雨之中。我扶着自行车,一时竟怔在原地,深夜的贺茂川畔杳无行人,唯有流水声、风声,与花瓣落地的轻响交织,全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我与她二人。
她似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缓缓转过身。
待我走近才看清,她并非站立赏樱,而是独自坐在微凉的渡石上,上半身微微前倾,一只手轻轻按着左脚踝,安静地忍着痛楚,不发出半点声响。
裙摆被河水浸得半湿,显然是刚刚不慎落水,凭着自己的力气勉强爬了上来。
我将自行车停在人行道旁,沿着石阶缓步走下河道,慢慢朝渡石的方向靠近。
“葵?”
我轻声开口,同她打招呼。
她闻声微微一颤,这才抬起头朝我看来。直至我走到渡石边,才彻底看清她的模样,狼狈中带着几分无措,惹人怜惜。
“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坐在这样的地方。”我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藏不住担忧。
葵神情略显窘迫,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小声说道:“我出来散步,刚刚在这里看见一只小猫,觉得很可爱,就跟着它走到了渡石上。可它一下子跳到了河对岸,我想追过去,没留意石头湿滑,就摔了下去。”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按着脚踝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愈发轻柔:“好不容易爬上来,脚就疼得厉害,完全站不起来,只能先坐在这里歇一会儿。”
我蹲下身,目光落在她的左脚踝处,只是稍稍靠近,便看到那一块已经明显红肿,是典型的崴伤症状。
“别动。”
我下意识出声制止她想要挪动的动作,伸手轻轻托住她受伤的左腿小腿,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也清晰摸到了底下肿起的轮廓。
都肿成这样了。
我本就打算去前方的便利店买晚饭,正好顺路一并买冰袋和镇痛贴为她应急。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千万别乱动,我去便利店买些东西,很快就回来。”
葵抬眸看着我,眼底满是不安:“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语气干脆,没有半分迟疑,“脚伤拖不得,我快去快回。”
我快步折返走上人行道,走进便利店,只挑选了冰袋与镇痛贴,满心都是她的伤势,全然忘了自己的晚饭。结账后便匆匆赶回河道边,蹲下身,用纸巾裹住冰袋,轻轻敷在她红肿的脚踝上,做简单的应急处理。
微凉的夜风不断吹拂,她浑身湿透,再待下去必定会着凉。我不再犹豫,直接站直身子,背对她弯下腰,语气沉稳而可靠:
“上来,我背你回去。你的脚根本不能着地,别逞强。”
葵一下子怔住,脸颊瞬间泛起淡红,慌乱地小声推辞:“不行、不行,这样太不好意思了,而且……”
“没事。”我语气坚定,不给她纠结推托的余地,“你走不了路,总不能一直留在河边。抓紧我就好。”
她迟疑片刻,终究慢慢伸出手,轻轻环住了我的脖子。我稳稳托住她的腿弯,一用力便将她背了起来,脚步平稳地走上河岸,朝着风见庄的方向走去。
身后,樱吹雪还在夜色里静静飘落。
她身上带着河水浸过的微凉,呼吸轻轻拂过我的颈侧,一路安安静静,唯有脚步微颠时,手臂会下意识收紧几分。从河畔到风见庄的路程不远,夜色沉静,只有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樱香,萦绕在两人身旁。
进入风见庄,我小心翼翼背着她走进一楼客厅,将她轻轻放在沙发上,让她舒服地靠坐好。
“先这样歇着,脚千万别着地。”
我把裹好的冰袋重新敷在她红肿的脚踝上,又看了看她湿透的衣摆,轻声叮嘱:“衣服都湿了,等下换身干爽的,夜里着凉就不好了。”
葵蜷了蜷脚尖,脸颊依旧泛着浅红,既道谢又自责:“对不起,今天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别想这些。”我收拾好手边的包装垃圾,温声说道,“我先出去把自行车推回来锁好,你脚伤不方便,等下我再上来背你,很快就回来。”
说完我便转身出门,跑到河畔旁推回自行车,将它锁在院内指定的停车处,拍掉衣上沾着的尘土与水汽,这时才猛然想起,刚才在便利店,只顾着买治脚伤的东西,全然忘了给自己买晚饭。算了,先回屋放下东西歇口气,等下再去便利店也不迟,顺便再看看葵的情况。
等我回到一楼客厅,一推门,一股温和的饭香便扑面而来,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葵依旧靠坐在沙发上,左脚还垫着冰袋,行动不便,可她面前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一碗冒着淡淡热气的味增汤、一碟精致的腌菜,还有两个捏得整整齐齐、尚且带着温热的饭团。
我瞬间顿住脚步。
见我看过来,葵的耳尖唰地泛红,指尖局促地攥着衣角,声音轻柔又腼腆:“看你忙到这么晚,肯定还没吃东西。我稍微挪过去做了一点东西,没什么特别的,你别嫌弃就好。”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也笼罩着桌上温热的饭菜,将深夜的清冷尽数驱散。方才在贺茂川畔的慌张与心疼,在这一刻,全都被这一份悄无声息的温柔,填得满满当当。
我在茶几旁缓缓坐下,望着眼前朴素却暖心的食物,声音放得极轻,满是真诚:
“谢谢你,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