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着葵抵达集合点,她便跟着其他巫女进入社内进行准备。清晨的风微凉,我需要到市区的御所静静等候,路上心里一遍遍默念着,一定要好好看着她完成这场重要的祭典。
上午的仪式准时开始,长长的队伍缓缓前行。队伍从御所缓缓出发时,已是上午十点半。我跟在路旁,不远不近地跟着,身边挤满了围观的游客与市民。
平安装束的官人、饰着紫藤与葵叶的牛车、端坐腰舆中的斋王代,一路沿着御池通、河原町通,朝着下鸭神社缓步前行。八公里的路程,走得庄重又缓慢,路旁挤满了举着相机的游人,快门声与赞叹声此起彼伏。
我没有挤在最前排凑热闹,只是跟在队伍侧后方不远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与陌生的面孔,一直在找那抹属于她的白色巫女身影。
她在哪?
这个念头,盖过了眼前所有千年古韵的盛景。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我下意识掏出手机查看,原来是敏杰这个家伙发来Line,说准备和女朋友来看葵祭,问现在队伍走到哪里了。之前上课聊天时说起过葵的事情,他知道我今天要来参加祭典。
简单回复了一句,便继续跟着队伍慢慢往前。
中午时分,队伍抵达下鸭神社,短暂休整后继续向上贺茂神社行进。
午后的日头渐暖,人流也愈发拥挤。
我跟在队伍侧后方,目光穿过层层攒动的人头,一直追着那抹白色的身影。葵走在巫女的队列里,腰背挺得笔直,步伐小而庄重,白衣绯袴在五月的阳光下白得晃眼。
她看不到我。人太多了。
但我能看到她。
这就够了。
队伍到达上賀茂神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过了。
人比早上多了不止一倍。神社的参道两旁挤得水泄不通,我被夹在人潮中间,脚跟还没站稳,又被推着往前挪了半步。肩膀上挨了好几下,脚后跟也被人踩了两回,连句“抱歉”都来不及说,人就过去了。
我踮起脚,伸长脖子往本殿的方向看。
巫女们在殿前站成两排,等候最后的祝词仪式。白色的束发缎带,白衣绯袴,相似的妆容,一模一样的肃穆神情——我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算了。
队伍还在缓慢地往前移动,周围的人不断挤过来。我叹了口气,准备顺着人流转到边上去。
就在这时——
她转过头。
葵站在本殿左侧的队列里,阳光斜斜落下来,在她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光。她化了淡妆,嘴唇轻轻抿着,神情比平时在风见庄严肃得多,也认真得多。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泛白。
她正看着前方,没有看到我。
我没喊她,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人群,静静地看。
总感觉今天的葵,格外的……
心跳声在胸腔里擂得很响。那个词在喉咙里转了一圈,还是没能说出来。
就在这时,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她转过头。
我们四目相对。
葵愣了一下。那双眼睛微微睁大,原本绷着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松动——她显然没想到我真的跟了八公里,从御所到下鸭,再一路走到了这里。
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很小,小到旁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我知道她笑了。是那种拼命忍着、却还是从眼角眉梢漏出来的笑意,像那天晚上在客厅里说出“想邀请刘君来看看”时一样,眼睛里亮起细碎的光。
旁边年长的巫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葵一眼。葵立刻收回目光,重新挺直腰背,恢复了那副端庄肃穆的模样。
但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她耳尖泛起的淡红。和那天在风见庄的玄关,她说“谢谢你,刘君”时,一模一样。
人流又开始涌动。后面的人推着我往前,脚跟离地,眼看就要被挤出去。我最后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也正在看我。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千年的神社和五月的阳光,她的目光追过来,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我看懂了。
“等我。”
然后我就被人流推了出去,踉跄了好几步才在参道边缘站稳。再踮脚看时,已经找不到她的身影了,只剩本殿屋檐下那两排白衣的巫女,静静立在午后的风里。
我在神社附近的石阶上坐了快一个小时。
人潮渐渐散去,参道两侧的摊贩开始收拾东西,卖葵饼的老婆婆慢悠悠地收着蒸笼,卖炒面小摊的滋滋声也渐渐歇了。午后的阳光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屋檐上,把鸟居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铺在碎石路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葵发来的。
「刘君,你在哪里?」
我低头打字:「附近的那个石阶这边。」
没过多久,石阶附近的一扇木门被轻轻推开。
葵探出半个身子,张望了一下,看到我,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白衣绯袴,穿着一件浅樱色的连衣裙,领口系着细细的带子,裙摆刚好到膝盖。头发还是用白色缎带扎着——不是仪式时那种紧绷的束法,而是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妆还没来得及卸,眼尾淡淡的粉红衬得整个人柔软得像五月的云。
“等很久了吗?”她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还有小跑后的微微喘息。
“不久。”我站起来,“仪式辛苦了。站了一整天,腿酸不酸?”
她摇摇头,在我面前站定。午后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层淡妆被汗水微微洇开,反而更好看了。
“你看到了吗?”她问,语气里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看到了。”
“真的?”
“真的。”我压低声音,“我还看到你被旁边的巫女瞪了一眼。”
葵的脸倏地红了,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句:“哪有被瞪……她就是看了我一下……而且,是你先看我的。”
我忍不住笑出声。
“现在是结束了吗?可以自由活动了吗?”
葵放下捂着脸的手,眼睛亮亮地点了点头:“嗯,今天的仪式流程都走完了。社务所那边说,我们可以先回去,不用再集合了。”
“那走吧。”我朝她伸出手,“巫女大人站了大半天,带你去吃点甜的。”
她的脸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粉红,乖乖把手放在我掌心里。指尖凉凉的,和那天晚上崴脚时一样,带着淡淡的樱花香。掌心相触的瞬间,她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怕痒,又像是紧张,但终究没有抽开。
我们沿着参道慢慢往外走。
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下几个神职人员在收拾本殿前的供物。参道两侧的摊贩大多已经收摊,只有一之鸟居旁边那家老铺还开着门,蒸笼冒着白气,空气里飘着一股焦香的糯米味。
“等一下。”葵轻轻拉了一下我的手,眼睛望着那家店的方向,“神马堂的葵饼,外婆以前每次带我来,都会买的。”
我们走过去。店里是个老婆婆,正把刚烤好的葵饼一个个摆上竹屉。葵饼的外皮烤得微微焦黄,印着浅浅的葵叶纹,还带着刚出炉的热气。我买了两个,递了一个给葵。
她双手接过去,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眯起来,嘴角弯成月牙。
“好吃吗?”
“嗯!”她点点头,“和外婆带我来的味道一样。糯米皮烤得香香的,红豆馅也不会太甜。”
我咬了一口。外皮微微焦脆,里面软糯,红豆馅的甜度确实刚好,混着烤过的糯米香,两三口就吃完了。
吃完葵饼,我们走出神社的鸟居,沿着门前的路往北走了不到两百米,贺茂川就出现在眼前。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两岸的草坡上新绿绵延,像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有几个小孩子在河边赤脚踩水,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御薗桥就在不远处,横跨在贺茂川上,桥身是素朴的石灰色。我们走上桥,在桥中央停下,并肩靠在栏杆上。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初夏的气息。葵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伸手别回耳后,露出那只小小的银耳钉。
我们在桥上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把桥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河面上,跟着流水一起慢悠悠地晃。
葵望着桥下的河水,声音轻轻的:“小时候,外婆基本都会带我来参加葵祭。每次葵祭结束,她都会牵着我的手,从神社走到这座桥上,然后去桥西边那家乌冬面店吃上一碗。”
我听着她的话,肚子很不合时宜地轻响了一声。我忍不住小声打断她:“葵,我有点饿了。”
葵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
“是哦……从中午到现在,刘君也一直没怎么吃东西吧。”
她收回望向河面的目光,抬头看我时,脸颊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那,我们也去那家乌冬面店好不好?外婆以前说过,葵祭结束之后,一定要吃上一碗热乎乎的乌冬面,才算圆满。”
我点点头,松开一直牵着她的手,转而很自然地护在她身侧:“好啊,那带路吧,本地向导。”
葵被逗得又笑了笑,率先往桥的另一侧走去。裙摆轻轻扫过石阶,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御薗桥的石板路上,慢慢融进京都初夏的晚风里。
我们从桥上走下来,沿着西侧的巷子拐了两个弯。巷子很窄,两边的老房子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露出头顶一条细长的天空。某户人家的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被晚风吹得叮铃叮铃响。
那家店藏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蓝色的布帘。布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暖黄的灯光和木质吧台。空气里飘着鲣鱼高汤的香气。
葵掀开布帘走进去,跟柜台后面的老奶奶打了个招呼。老奶奶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花白,围裙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她看到葵,先是一愣,然后眼睛笑成一条缝,跟葵说了一句什么。
葵的脸立刻红了,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的!只是……只是朋友!”
老奶奶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葵一眼,慢悠悠地说:“是吗。是好朋友啊。”
葵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
我低头凑近她耳边,小声说:“她刚才说的是‘男朋友’吧?”
“你不许说出来。”葵红着脸,伸手捂住我的嘴,掌心软软的,“听懂了也不许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她把手收回去,低头搅着衣角,耳尖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两碗乌冬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清澈,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面条白嫩滑润,上面卧着金黄色的炸牛蒡和一片粉白相间的鱼板。葱花切得细细的,撒在汤面上,被热气一熏,香味整个散开。
葵双手合十,轻声说了句“我开动了”,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汤。她吃了一口面,嚼了几下,眼睛立刻弯成月牙。
“好吃吗?”我问。
“和外婆带我来的味道,一模一样。”她轻声说,筷子停在半空,看着碗里的面,眼神柔软得像要化开,“我以为外婆走了以后,再也吃不到这个味道了。”
“但你现在吃到了。”
她点点头,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细细的光。
“因为和你一起来的。”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汤很鲜,面很软,炸牛蒡酥脆。
但我记住的不是味道。是她说这句话时眼睛里的光,是柜台后面老奶奶笑眯眯看着我们的目光,是门外巷子里风铃被晚风吹动的声音。
从乌冬面店出来,天色已经渐渐转成温柔的橙红。夕阳沉到比叡山的山脊后面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霞光,把贺茂川的水面染成流动的金红色。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重新走上御薗桥。桥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桥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葵在桥中央停下来,趴在栏杆上,望着远山出神。
“刘君。”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是我来京都以后,最开心的一天。”
她侧过头看我,暮色里,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桥下的灯火,也映着我。
“谢谢你,从早上一直陪着我。从御所走到下鸭,再走到上贺茂,又陪我走到这里。”
“八公里都走了,不差这一段。”
她笑了,眼角弯弯的。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笑容上,像五月的阳光落在鸭川的水面上。
“那,以后的路,也一起走吗?”
河风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拂到脸颊上。她伸手别回耳后,露出那只泛红的耳尖。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好。”
她的笑容在路灯下绽开,比五月的阳光还暖,比桥下满河的灯火还亮。
我们继续往前走。两个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从御薗桥的这头,一直延伸到桥那头的人间烟火里。
她走在旁边,手背偶尔碰到我的手。
我没有刻意去牵。她也没有。
但我们的手背贴在一起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点。每次快要分开的时候,总有一个人会走得更慢一点。
好像这条路,谁也不想走完。
晚风卷着贺茂川的水汽,裹着远处神社隐约的钟声,轻轻漫过御薗桥。我们的影子被暖黄的路灯揉在一起,又被风扯得微微晃动,一步步挪向桥的尽头。
手背依旧时不时相贴,微凉的触感混着彼此的体温,比初夏的晚风更让人安心。葵走得很慢,脚尖偶尔踢到桥面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刻意放慢脚步,舍不得结束这一路的温柔。
就在我们快要走到桥尾,能看见风见庄方向的灯火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回头看她。暮色里,她的眉眼被路灯晕得软软的,可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犹豫。指尖紧紧攥着裙摆,耳尖的淡红即便在昏暗中,也清晰可见。
“刘君。”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和白天在神社里小心翼翼问我“你看到了吗”时的语气,完全不同,“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最近一直没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