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月见夜悠来到庭院里，父亲已经先他一步在庭院里等着他了。
听到悠的脚步声，月见夜真月转过身来。月光从他身后笼罩过来，仿佛给他笼罩上一层纱。他沉默了两秒，开口：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我不是凡人。”
“我是月读命。”
悠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月读命？
《古事记》里那个月读命？三贵子之一？天照大神的弟弟？
这东西不是传说吗？
不过说到月读，他第一次听说“月读命”这个名词其实是上辈子看《龙族3》的时候。上杉绘梨衣啊……那个红发的、强大又脆弱的女孩，直到死前最后一刻都相信着路明非。说起来路明非是真的废物，连绘梨衣都救不下来，这种主角到底有什么用——
不对！现在不是回忆小说剧情的时候！
悠强行把脑子里乱飞的各种思绪按回去，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呼吸了一下，换了个角度思考。
该不会是信了什么奇怪的宗教吧？
他上辈子可是听说过，日本这边奇怪的邪教挺多的。说到这里，为默哀亚服第一男枪默哀一秒……
悠再次打住了自己奔逸的思绪，目光变得有些怜悯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老爹，如果你最近工作压力太大，我和老妈可以给你找个心理医生……”
父亲直接伸出了手。
庭院里弥漫的月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肉眼可见地“流淌”起来。那些银白色的光从四周汇聚过来，在父亲掌心上方汇流，旋转，最后凝聚成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
那颗珠子泛着柔和的银光，表面光滑得像被七千目的砂纸精心打磨过，安静地悬在父亲手掌上方半寸的位置。
悠张大了嘴，不是。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现实世界吗。
这就是我迟到了十八年的金手指？
是的，月见夜悠也是穿越者的一员，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应该有点什么特殊待遇。什么系统啊、金手指啊，他在六岁之前就把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试了个遍。当然，理所应当的全部失败了。从此以后，他就安心过着平凡的生活。结果刚刚老爹告诉我他是神？
父亲看他有点发愣，随手把珠子朝他扔了过来。悠下意识伸手去接，珠子落进掌心的瞬间，微凉的触感和坚硬的质地让他浑身一激灵。那层包裹着珠子的月光像是活的一样，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明灭。
“现在信了吗？”父亲的淡淡的说。
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珠子，又抬头看了看父亲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觉得世界观急需重塑。
“……信了。”
他把珠子递回去，但父亲没接。
“自己留着吧”父亲在庭院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给你点时间消化一下。”
悠也跟着坐下。
他脑子里的各种念头像被人打翻的拼图，一时半会儿拼不回去。
所以自己的姓氏，“月见夜”是这个意思嘛？夜空中看到的月亮？那父亲的名字“真月”——真正的月亮？真是好简单粗暴的命名方法。
还有，神明血裔的话，日本好像应该叫“现人神”来着？不过自己活了十八年也没发现自己哪里特殊，这现人神怕不是只有身份尊贵，实际用处为零。
他杂七杂八的想着，父亲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悠，《古事记》你应该学过吧。”
悠下意识点了点头。他的思绪还在别的地方飘着。
“我是三贵子，天照的弟弟，夜之食原的主宰。”父亲顿了顿，“然后呢？没了。”
“……没了？”
“天照的血裔从神话时代就开始统治苇原中国，也就是现在的日本四岛，须佐之男在民间也有不少信仰。我呢？”，父亲声音有些沉闷“我在伊势神宫有自己的神社没错，可真正愿意来参拜我的凡人，寥寥无几。别说跟三贵子比了，怕是连火神、鸣神之类的小神都不如。”
悠不由得在心里吐槽“可不是吗，我确实没怎么听说那里祭祀月读来着，老爹也太惨了点。放谁身上都得急啊”
“如果只是这样，我也就忍了。”父亲继续说，“可是我的姐姐并不想就这样放过我。”
父亲转过头看着悠。
“悠，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告诉我。”
“说到月亮的神明，你第一反应是谁？”
悠愣了一下。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辉夜姬。那位竹取物语的月之公主，而不是什么月读命。
父亲看他不回答，冷笑一声：“是辉夜姬，不是吗？”
悠有点尴尬。
“自从《竹取物语》诞生之来，我那亲爱的姐姐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扶持辉夜姬这位新神。到了现代社会就更不用说了——美丽、神秘的竹取公主，倾倒无数贵族的佳人，哪个凡人不喜欢？”（还真是，这年头大家都喜欢漂亮女神呢，唉，老爹吃亏就在性别上了）
父亲的语气越来越冷。
“影视、动画、轻小说、游戏，辉夜姬的影子到处都是。提到月读，凡人们第一反应不是夜之食原的主宰，而是《火影忍者》里的忍术。”
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父亲突然开口了。
“悠，去恋爱吧。”
“去繁衍吧。”
悠整个人僵住了。
“——哈？”
恋爱？父亲支持他谈恋爱倒是没什么毛病——他都十八了，但是“繁衍”是什么意思？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看到他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父亲反而笑了。
没错，笑了。那个平时总是一脸正经表情的男人，居然笑了。
“悠，你是我的孩子，月读命的神子，初代的现人神。”父亲往前凑了一步，脸几乎贴到他的鼻子，“我对你的要求就一个——”
“去多多繁衍月读的血脉。说得更直白一点，多和凡间的女子们结合，多生孩子。”
悠感觉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是神的规矩。人间的事只能通过人来解决，神明是不能插手的。”父亲直起身，抬头看了眼月亮，“让月读的血脉在凡间扩散，然后在时机合适的时候–—当然，可能是几百年以后——取代天皇。苇原中国难道只有天照的血裔能统治吗？没有这个道理。”
悠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想说“现在已经是现代社会了”，想说“天皇要不是米国人当年特意维持都留不下来”，想说“天皇只是个傀儡，实际掌权的是政党和首相”——
父亲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悠一个人站在庭院里，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珠子，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明晃晃的月亮。
“……哈。”
悠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
金手指这就来了？
主线任务是——开后宫？
他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荒谬？惊讶？还是欣喜？
后宫。多么梦幻、美好又超现实的字眼。虽然他是穿越者，但十八年的日常早就让他把那些幻想都打消了。什么系统啊、金手指啊，都是动画和轻小说里才有的东西。
话说回来，和美丽的少女们建立羁绊，缔结灵魂和身体的链接。他承认这是雄性本能，是刻在DNA里的原始冲动。但是——
幻想作品里的情节降临在自己身上？太超现实了吧。
又或者……
这样也不错？
悠的内心突然冒出一个蠢蠢欲动的念头。
仔细想想，这才是穿越者应该有的展开嘛。等了十八年，总算等来了正经的金手指和主线任务。虽然任务内容有点……那个……但好歹比什么都没有强啊。
他感觉心情很乱，他转身回了屋。打开冰箱，拿出可乐，拧开盖子灌了两大口。
碳酸的刺激感从喉咙一路冲到胃里，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爽了。
稍微冷静下来的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母亲知道这件事吗？
这种事不确认一下，悠觉得浑身难受，可是——要怎么开口问啊？
“妈，爸是月读命你知道不？”听起来像个二次元中毒的傻子。
悠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找到了母亲。
“妈。”
“嗯？”母亲回过头，脸上带着和平时一样的温柔笑容。
“那个……爸刚才跟我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就是……他说他是月读命什么的……”
他紧张的盯着母亲的表情，等着看她的反应。
母亲笑了。一脸玩味的看着悠。
“当然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快。
“悠，我本来就出身于世代侍奉月读命的巫女一族。嫁给月读命大御神是我的使命，这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事情。也是我的荣幸。”
悠愣住了，心里疯狂吐槽:“不是，合着你们夫妻俩就把我一个当日本人整啊。哦，不对，我这辈子本来就是日本人来着。”
母亲继续说：“当然，悠，作为他的妻子，我也爱着身为丈夫的他。所以你不仅仅是因使命诞下的神子，也是我和你父亲之间的爱情结晶呢。”
这句话让悠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放松了下来。
他之前没有意识到，但母亲说出这句话后才发现——他其实有点害怕。害怕自己被生下来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但是这句话让他安心了。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母亲就用一种理所应当的口吻说出了让他再次怀疑自己耳朵的话。
“既然真月已经告诉你了，那么明天，我就带你去见见那两个孩子。培养培养感情。”母亲转过头，眨了眨眼，“是我看着长大的，很好的孩子哦。”
不是，先等一下？
什么叫“明天去见两个孩子”？他今天才被告知自己是神子，明天就要去相亲？而且一上来就是两个？
“等等，妈，你说的是——”
“是女孩子哦。”
“我知道是女孩子！但是——”
“很可爱的女孩子。”
“这不是可不可爱的问题——”
“还有什么问题吗？”母亲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听起来步骤上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但是时间跨度很有问题！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个普通高中生，晚上被告知要开后宫，明天就要去见候选人。
按照这个节奏，后天是不是就该结婚了？
更可怕的是，听母亲那个语气，这两个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样子？
“妈，你再多告诉我一点——”
“你该去休息了。”母亲温柔但不容置疑打断了他，“男生第一次见女孩子也不能挂着黑眼圈去吧，很失礼的。”
悠还想说什么，但母亲已经离开了。
他只好回了自己的房间上床，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还做了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和式庭院里，月光很亮。周围站着几个少女，面容模糊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她们在笑。
她们围着他，越走越近。还伸手去触摸他。
悠猛地睁开眼。
还是自己的房间。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那颗珠子还在，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梦。
“……真的要来啊。”
他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