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两色的巫女服消失在鸟居外，石板路上重新只剩下斑驳的树影。
雅子收回目光，转身往本殿方向走。悠和望月姐妹跟在后面，几个人穿过前院，在廊下脱了鞋，进到本殿里坐下。
本殿内部比悠想象的要小一点。木地板看着很旧了，但是明显被精心保养过，墙上挂着几幅画，几幅画的中间是一个古老的神龛。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是松木和线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就安静下来。
但悠现在憋了一肚子问题，这香味对现在的他没什么作用。
等所有人都坐定了，他忍不住开口：“老妈，为什么你叫她小双叶？辉夜姬不是你们的敌人吗？”
雅子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千早。
“这件事就让千早告诉你好了。”
悠把目光转向千早。
千早先向雅子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她才转向悠，坐直了身体，双手一丝不苟地放在膝盖上。
“神子大人，您有所不知。”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清冽的调子，但比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明显放松了一些。
“自从进入了现代社会，神社就和之前不一样了。神道世家自然也是一样。”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们望月家和月咏家虽然侍奉的神明之间不合，但是这并不影响两家成员在神事外的私交。事实上，望月和月咏两家的本家离得很近。神道的人就那么多——”
她说到这里，目光往旁边瞥了一下。
“双叶和我还有真衣，其实也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真衣在旁边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刚才被双叶搅局时留下的那点红晕。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补充道：“小时候，双叶姐还总帮我扎头发来着……那时候，千早姐扎的头发没有双叶姐好看……”
“真衣！”
千早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她伸手戳了真衣一下，真衣立刻缩了缩脖子。
“别和神子大人说这些。”
真衣赶紧捂住嘴，但眼睛里还带着点笑意。
悠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意外。千早刚才那副清冷得像是能冻住人的样子，原来也会脸红。
雅子在一旁笑着补充：“这就是所谓，人的事归人，神的事归神了。”
她往身后的墙上一靠，语气轻松了不少。
“只要不牵扯到神事，月咏家和我们并不敌对。”
然后她的语气又沉下来一点。
“当然，如果牵扯到神事，那当然就是敌人了。小双叶这次穿着巫女服来搅局，我自然要拿出态度来。”
千早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雅子的话。
“就是这样了。”她看向悠，“神子大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悠面色古怪地摇了摇头。
他完全没想到两家之间是这种关系。
不过回过头来想想，其实也正常。毕竟是现代社会，自己活了十八年也没听说过有什么超自然力量在普通人面前出现过——这说明神明大概并不能随意干涉凡人的世界，或者说，干涉的难度很高。
既然是这种情况，那侍奉神明的巫女们过正常人的生活、交正常的朋友，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还有一件事。”
悠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双叶那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千早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但悠注意到了。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一点。
“神子大人，我劝您要小心双叶。”
她的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
“双叶她……有一种天赋。不，或者说是神明的宠爱也说不定。”
千早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木地板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和她认识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一次通过她的表情和语言判断出她话语的真假。”
真衣在旁边连连点头，动作幅度比刚才大多了：“对啊对啊，双叶姐永远是那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从来没见她失态过呢。”
悠感到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
不动声色，心口不一，而且听千早的意思，还是那种绝对不会被看穿的类型。这种人不应该都是那种久在上位的老狐狸吗？双叶看着也就跟千早差不多年纪吧？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双叶的举动。
从她出现在鸟居下，到她说出“一见钟情”，再到他出言挑衅，最后她离开——
每一个瞬间，她的表情都是完美的。哪怕是在他提出“那就吻我一下”的时候，她的笑容依旧完美，看不出一丝破绽。
悠咂了下嘴，好家伙，这就是天才美少女吗？不过这天赋也太神了吧。
雅子苦笑了一声。
“我也看不透小双叶那孩子。不只是我，包括月咏家的人——没人知道那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又柔和了一些。
“不过，我相信小双叶是个好孩子。就像千早是望月家最优秀的后辈一样，双叶也是月咏家最优秀的孩子。她是月咏家的下任当主。”
悠没有接话。
他坐在本殿的木地板上，看着门外洒进来的阳光，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以后的日子，大概不会平静了。
同一时刻。
鸟居外的林间石道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碎金。
双叶一个人走着。
周围没有别人。只有聒噪的蝉鸣，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跟刚才在本殿前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没有那种精心设计过的完美感，而是更放松随意了一些。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刚才的事，嘴角不自觉地更上翘了些。
今天实在太有趣了。
是的，很有趣。
她从小就擅长玩弄语言。不是那种骗人的技巧，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她总能把话说得让人分不清真假。每一句话都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最后对方只能放弃判断。而且这种技巧她仿佛与生俱来。
这让她觉得很有意思。
看着别人被自己的话绕进去、露出那种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她就觉得开心。说白了，她是个乐子人。
她是真心喜欢神子吗？
当然不可能。
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哪来的什么喜欢？不过——
她想到这里，脚步放慢了一点。
不过这样说出来，月姬大人和千早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她几乎能想象出来。月姬大人会皱起眉头，千早会抿紧嘴唇，真衣大概会瞪大眼睛。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她就想笑。
那她是真心想嫁给神子吗？
难说。
说不定嫁过去也挺好玩的。想想看，要是嫁过去就能天天逗千早玩了，那可太开心了。
双叶的脚步轻快了一些。
千早。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两人是私交的闺蜜，也是公事的对手。这个定位她很早就接受了。她们势均力敌——可是这个“势均力敌”，是建立在她拥有那种“在话语里隐藏真心”的才能上才成立的。
反过来说，在其他大部分事情上，千早都比她要更强。
不管是咒术修行还是神事仪轨，千早的才能都明显比她更强。
所以她很喜欢看千早吃瘪。
看着那个永远端正、永远不出错的望月千早，因为自己的话而绷紧表情、皱起眉头、或者耳朵尖发红——
双叶的嘴角弯了弯。
她加快脚步，沿着石板路往下走。林间的光线越来越亮，前面就是游客往来的区域了。人声渐渐多了起来，蝉声被人声盖过，空气里的香火味也浓了不少。
双叶把脸上的笑容调整了一下，从刚才那种放松的弧度，换成了更适合见外人的完美微笑。
她走到主干道上，走入了熙攘的人群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