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月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语气转柔。
“雅子,你无需每天称呼我为‘大御神’。我既然在人间,就是凡人。我现在是你的丈夫,你现在就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巫女。完全可以随意一些。”
他顿了顿。
“想要当我的巫女,你死去以后在夜之食原,有的是时间当。”
雅子摇了摇头,笑了。
“我现在就是您的妻子。”她的声音很轻。“您对我的爱意,我是知道的。”
真月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妻子。这个女人,从二十年前就是这样。明明知道他是神明,明明知道她只是巫女,明明知道这份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但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要求,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当他的妻子,当悠的母亲。
他从背后把雅子抱住了。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洗衣液的味道。普通的、日常的、属于人间的味道。
雅子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真是个傻丫头。”
真月在心里这么想着。
她明明知道的。
神明无情,神和人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现在是凡人,是月见夜真月,是爱她的丈夫。是悠的父亲。他有体温,有心跳,会饿,会累,会笑,会生气。他会因为雅子的一个笑容心情变好,会因为悠生病担心。
但等到这幅躯壳死了,他回到夜之国,他就还是月读。是夜之食原的主宰,是三贵子之一,是神明。
那时候,雅子就只是巫女。侍奉他的巫女。
不再是妻子。不再是爱人。
只是神和巫女的关系。
她明明知道的。
可是这么多年,她依旧把他当成神明。
真月闭上眼睛。
他改变不了这一切。神人的分野,不是他能跨越的,这是规则。
但他可以做一件事。
或许——到夜之国可以给她一个好位置。她不只是巫女,还是神子的母亲。毕竟神子只会有这一个。
悠是唯一的。他是月读命的神子,初代的现人神,血脉的源头。以后月读一系还会有更多的神子,但那是悠的孩子,不是他的。他的孩子,只有这一个。
这是神对人唯一的怜爱了,他想。
但是现在,作为凡人和丈夫的他,却可以把自己的爱人抱得紧一点。
雅子仿佛察觉到他在想什么似的,转头吻了他。注视着他,眼眸湿润,又像里面燃着火。
“大御神大人……”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少女时的娇憨。“不,真月。现在不准想那些。只准想着我。这是妻子的请求——不,要求。”
真月笑了。
他回应了她的吻。雅子的嘴唇很软。和二十年前一样。她的睫毛扫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但他没有躲。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他近乎贪婪的吻她。
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上气了,才分开。
真月看着她,呼吸还有点不稳。
“满意了?”
雅子笑了。那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眼眸弯弯,笑容甜美,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撒娇,还有一点“我就知道你拿我没办法”的笃定。
“满意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真月想起了二十年前。
那是他第一次用凡人的躯体行走在凡间。那时候他还不习惯这副皮囊。他觉得凡人的生活很麻烦,很累,很没意思。
然后他遇到了雅子。
那天在下雨。他站在一个神社的屋檐下躲雨,身上被淋湿了一半,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雅子从神社里面走出来,那时候她还年轻,穿着一身白色的巫女服,撑着一把伞,站在神社的鸟居下面。雨幕在她背后,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她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看了他一眼。
“你是来参拜的吗?”
“算是吧。”
“那怎么不进去?”
“在躲雨。”
雅子歪了歪头,看着他的样子,然后笑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
她把伞递给他。
“借你。不用还了。”
然后她转身跑回了神社里面,裙摆被雨打湿了,贴在腿上。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真月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就是初遇的那一刻,作为凡人的月见夜真月爱上了她。
不是月读命爱上了巫女。
是月见夜真月,爱上了雅子。
真月从回忆里回过神来。雅子还靠在他怀里,呼吸很轻,很均匀。真月把妻子抱得更紧了一些。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但此刻他不想回那个世界。
此刻他只想待在这里,抱着他的爱人,听她的心跳,闻她头发上的味道。
“雅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雅子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灯光打在他脸上,容貌除了多了几分成熟。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二十年前,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现在,他的眼神里有东西了。温暖的东西,柔软的东西,属于人类的东西。
“不用谢。”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可是心甘情愿的。”
真月低下头,又吻了她。
窗外月亮很圆。窗内灯光很暖。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过了很久。电视还开着,灯光还亮着,毛衣针还插在毛线团上。一切都很平常,很安静,很普通。
“睡觉吧。”他说。
“嗯。”
雅子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雅子开口了,声音染上了妩媚的颜色:“真月,抱着我到卧室去好不好?”
真月点了点头,把雅子抱了起来,很快,卧室的门关上了。里面传来了如泣如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