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布伦娜被号角声吵醒。
那声音低沉、悠长,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嚎叫。她从床上弹起来,左肩撞到墙壁,——昨天训练时摔的——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号角声还在响。她抓起束胸,飞快地缠好,套上外衣。她没有拿训练剑——太重了,她拿了墙上的断剑,有点锈迹,但很轻。
她推开门,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了。皮特从隔壁房间冲出来,嘴里叼着半个面包。
“快!迟到了要罚跑二十圈!”
她跟着人群跑。走廊很长,弯弯绕绕,像迷宫。石墙上每隔三步插着火把,火光在奔跑的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她的肺在烧——这具身体的体力太差了,跑了不到两百步就喘得像拉风箱。
皮特放慢速度,跟她并排跑。
“你还好吗?”
“死不了。”
他们冲出隧道,阳光砸在脸上。训练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几十个少年排成方阵,面朝一个方向。
奥尔德站在方阵正前方,双手背在身后,右眼的眼罩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左眼灰得像磨过的铁,扫过每一个人。
“迟到的人,出列。”
布伦站出去。还有另外三个少年,都是新人。
“二十圈。跑完再回来训练。”
她没有说话,转身开始跑。训练场一圈大概四百步,二十圈是八千步。她的腿在发抖,肺在烧,束胸勒得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停。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少年。
他站在训练场边缘,没有排队,没有训练,只是一个人练剑。黑发灰眼,左脸有一道旧剑疤,身形精瘦但动作凌厉。他的剑在阳光下划出银色的弧线,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到毫米,像机器。
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少年没有看她。他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继续练剑,一招一式,重复,重复,再重复。
她继续跑。
第十圈的时候,她的腿软了。膝盖撞在沙地上,沙砾嵌进掌心——昨天磨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和沙混在一起。
有人在旁边笑。
她抬起头,看到维克多站在训练场边,双手抱胸,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才十圈就不行了?叛国贼的儿子,果然没用。”
他没有说“女儿”。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瘦弱的废物男孩。
她没有说话。她站起来,继续跑。
第十五圈的时候,她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随时会折。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的——不是靠体力,靠的是咬紧的牙关和脑子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
你不能停。你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这是她前世在体育课上学会的。那时候她跑一千米,最后两百米全靠意志力。现在,她要靠意志力跑完八千步。
皮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再坚持一下,还有五圈。”
他跟在她旁边跑,喘得比她还厉害。
“你不用陪我。”
“我乐意。”
第二十圈。她停下来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沙地上。皮特扶住她,把她拖到阴凉处,递给她水壶。
“喝点。”
她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但很甜。
“你疯了,”皮特说,“二十圈,新人一般都跑不完。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跑完的。”
她看着皮特,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训练重新开始。
奥尔德站在方阵前,手里拿着一把训练剑。
“今天教你们第一课——怎么握剑。”
他举起剑,让所有人看他的手势。拇指扣在剑脊上,食指和中指夹住剑柄,无名指和小指收紧。
“这样握,剑不会脱手。这样握,剑会听你的话。”
所有人跟着做。布伦看着自己的手——太小了,手指太细了,握在剑柄上像小孩拿着大人的玩具。
维克多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手太小了,握不住吧?要不要换个匕首?”
有人笑了。
她没有回头。她把手指收紧,感受剑柄的温度。铁制的,凉的,粗糙的。
奥尔德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握给我看。”
她举起剑。
奥尔德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把她的无名指往里推了一点。
“你的手指太细,需要多用力。但不要握死,留一点空间。剑是活的,你握死了,它就不动了。”
她调整了一下,感觉确实不一样了。
“继续练。”奥尔德转身走开。
维克多在后面小声说:“教官对你还真‘照顾’啊。”
她没有理他。她只是反复地握剑、松开、握剑、松开。手指酸了,但感觉越来越清晰——剑柄的纹路,铁的温度,重心的位置。
午饭后,是体能训练。深蹲、俯卧撑、蛙跳、冲刺跑。每一样都做到吐。她的手臂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她没有停。
皮特在她旁边做俯卧撑,做到第十个就趴下了。
“我不行了……”
“起来。”
“真的不行了……”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
“我说起来。”
皮特看着她,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然后他咬着牙,继续做。
下午的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布伦娜坐在训练场边缘的石板上,全身像被拆散了再拼起来。皮特躺在旁边,一动不动。
“你以前练过?”皮特问。
“没有。”
“那你怎么撑下来的?”
她想了想。“因为我不想输。”
皮特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吗,这里的人大多数都不想输。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你真的不会输。”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远处,维克多正和几个人说话,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更冷了,更像猎人了。
训练场里,那个黑发的少年还在练剑。从早上到现在,他没有停过。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精准,好像体力永远不会耗尽。
“那个人是谁?”布伦娜问皮特。
皮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雷恩·斯通。候补里最强的。”皮特低着声音说,“从来不和人说话。”我来黑铁厅三年了,听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布伦娜看着那个叫雷恩的少年。他的剑在夕阳下划出最后一道弧线,收剑,站直。他转身的时候,灰眼睛扫过训练场,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没有表情。没有兴趣。只是看了一眼。
她站起来。皮特在后面喊:“你去哪?”
“学剑。”
“跟谁?”
“雷恩·斯通。”
皮特瞪大了眼睛:“你疯了?他不和人说话——”
但她已经走过去了。
她停在沙地边缘,把剑插在脚边的沙子里,站在雷恩身后。他没有回头,继续练剑。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动作很流畅,每一剑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重心压得很低,脚步很稳,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她看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雷恩收剑,转身看她。
灰眼睛,很冷,但不是恶意——是那种“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的冷。
“看够了?”
“没有。”
雷恩皱了一下眉。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你在看什么?”
“你的动作。重心比教官教的更低,脚步更快。你的剑术不是黑铁厅教的。我想你教我剑术”
雷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是新来的那个?”
“是。布伦。”
“瓦尔德克家的?”
“是。”
雷恩把剑插回腰间。
“明天夜钟三响后。训练场。”
他转身走了。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教什么,没有说会不会来。只是留了一句话。
布伦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隧道里。
皮特跑过来,一脸震惊:“他答应了?”
“他说‘明天夜钟三响后,训练场’。”
“那不就是答应了吗?”
“也许。”布伦娜看着雷恩消失的方向,“也许吧。”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全身疼得睡不着。肩膀、手臂、腰、腿,没有一个地方不疼。她把药膏涂在掌心,灰绿色的糊状物刺鼻的气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
窗外有月光。她盯着天花板,想起前世的事。大学的宿舍,深夜的灯光,键盘的敲击声。那些东西已经远了,像上辈子的事——本来就是上辈子的事。
她翻了个身,左肩撞到床板,疼得她咬住枕头。
明天。夜钟三响后。
她闭上眼睛,在疼痛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