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一课

作者:可仁露 更新时间:2026/3/31 14:50:54 字数:2304

夜钟三响前,布伦娜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的。全身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回来,肩膀、手臂、腰、腿,没有一处不疼。她躺在床上,盯着灰白色的天花板,花了十秒钟说服自己起来。

然后她坐起来了。

束胸、外衣、靴子。她拿起墙上的训练剑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火把已经熄了一大半。她的脚步在石板路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像老鼠跑过。隧道很长,弯弯绕绕,她差点走错两次。推开铁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训练场是空的。银月的光把沙地照成银白色,木桩和稻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她看到了雷恩。

他站在训练场中央,剑已经出鞘了。银月的光照在他身上,黑发灰眼,左脸的剑疤在月光下变成一道银色的线。他的动作很慢——不是慢,是控制。每一剑都在空中停一下,调整角度,然后继续。像在画一幅很精细的画。

她停在训练场沙地边上,没有出声。

雷恩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看到她来了。

她看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雷恩的动作从慢到快,从快到慢,循环往复。他的呼吸很稳,不像在训练,像在冥想。

终于,雷恩收剑。他转身看她,灰眼睛在月光下冷得像冬天的河。

“你来了。”

“我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死。”

雷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维克多为什么要针对你吗?”

“因为我父亲。”

“不。因为你让他害怕。”

她皱了一下眉。

“在这里,”雷恩说,“所有人都在害怕。害怕受伤,害怕淘汰,害怕死。维克多不怕这些。他怕的是——有人比他强。”

“我不比他强。”

“他知道你以后会。”

她看着雷恩,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来,”雷恩说,“你的眼睛。你看着这里的眼神,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不害怕。”

“我害怕。”

“你在骗自己。”雷恩把剑插回腰间,“害怕的人,不会在第一天对维克多拔剑。害怕的人,不会跑完二十圈。害怕的人,不会夜钟三响后来这里。”

他转身要走。

“等等。”她说,“你还没教我。”

雷恩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不教人。我只是在练剑。你想看,就看。能学会多少,是你的事。”

他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隧道里。

她没有生气。她只是把断剑举起来,开始模仿雷恩的动作。

太慢了。她的手臂在抖,肩膀在疼,断剑在她手里像一块铁。她试着把重心压到最低,像雷恩那样——膝盖弯下去,身体几乎贴着地面,然后弹起来,剑从下方向上刺。

动作很丑。重心不稳,剑尖偏了,差点戳到自己的脚。

她重复。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天亮了。皮特来叫她吃早饭的时候,她还在练。

“你不累吗?”皮特站在训练场边缘,手里拿着半个面包。

“累。”

“那为什么不停?”

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水泡,有的已经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断剑的柄上沾着血,在晨光下变成暗红色。

“因为我不想再输了。”

她跟着皮特去吃早饭。走进食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不是因为她特别,是因为她的手在流血。

维克多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笑着看她。

“哟,半夜偷练?有用吗?废物再怎么练也是废物。”

她没有说话。她坐到角落里,把面包泡进汤里。

皮特凑过来,小声说:“别理他。”

“我没有理他。”

“你的手……”

“没事。”

她低头喝汤。汤很咸,很暖。她的手在抖,但汤没有洒出来。

下午的训练是实战对练。奥尔德站在方阵前,手里拿着名单。

“布伦·冯·瓦尔德克。”

“到。”

“你的对手——卡尔·伯伦特。”

一个高大的少年从队列里走出来。他比布伦娜高两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手臂比她大腿还粗。圆脸,棕色头发,表情憨憨的,像一头刚睡醒的熊。

“你瘦。”卡尔说。

“我知道。”

“我妹妹也很瘦。但她很能打。”

“你妹妹呢?”

“死了。矿场塌方。”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眼睛暗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

“你很能打?”卡尔问。

“不。”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我不想死。”

卡尔看着她,挠了挠头。

“好。”他说,举起剑。

第一剑劈下来的时候,她闪开了。卡尔的剑比她整个人还重,砸在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第二剑接踵而至,她来不及闪,只能用断剑格挡。

金属碰撞的声音震得她虎口发麻。她的膝盖弯了,手臂在抖,断剑被压到肩膀的高度。和昨天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她没有跪下去。她的膝盖在抖,但她在撑。咬着牙,用全身的力气撑住。

“你撑不住。”卡尔说,又加了一把力。

她的手臂在响——不是骨头,是肌肉。肌腱绷到极限,像随时会断的弦。

“你撑不住。”卡尔又说了一遍。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撑。

卡尔松开了剑。他退后一步,看着她。

“你撑住了。”他说,挠了挠头,“有意思。”

他转身走开。她站在原地,手臂垂在两侧,断剑插在沙地里。手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奥尔德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

“我没输。”

“你输了。他只是松手,不是被你逼退的。如果他继续压,你会撑不住。”

她咬着牙,没有说话。

“但你做对了一件事。”奥尔德说,“你没有跪下去。”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训练场中央,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手在抖,但她在笑——很小的笑,嘴角微微上扬,像刚学会一个很难的数学题。

那天晚上,她回到杂物间,把束胸解开。肋骨上勒出一道道红印,有的地方已经破皮了。她把药膏涂上去,疼得咬住枕头。

然后她拿起断剑,在狭小的房间里继续练。

雷恩教她的那个动作——重心压到最低,弹起来,剑从下方向上刺。她做了十遍,二十遍,五十遍。房间太小,剑尖好几次戳到墙壁,火星四溅。

她停下来,喘着气,看着手里的断剑。

半截剑刃,锈迹斑斑。握柄上缠着发黑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她想起雷恩的话。“你的眼睛,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一件事——

这把断剑,是这具身体留下的唯一东西。半截剑刃,锈迹斑斑。像她现在的人生,断了一半,锈了一半。但还没有碎。

明天她会再去训练场。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直到她学会为止。

窗外有银色的月光,她把断剑放在床边,闭上眼睛。

夜钟四响后,她在疼痛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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