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娜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那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是父亲的,肘部磨破了,她正在缝。
“妈。”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眶凹下去——化疗之后的模样。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以前一样。
“小凯,你来了。”
“妈,你……”
“我没事。”母亲笑了一下,把工作服放在膝盖上,“就是有点累。”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凯,”母亲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你爸说过什么吗?”
她点头。“哭没有用。”
“对。哭没有用。”母亲伸手,想摸她的脸,但手穿过了她的脸颊,像穿过一团雾,“但你爸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
“活着就有希望。”
她愣住了。
“你爸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就这句话,他说得最多。”母亲的眼睛亮晶晶的,“工地上出事的时候,他想活。病床上躺着的时候,我也想活。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工作服。
“是因为活着,才能看到你长大。”
布伦娜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脸颊。眼泪。不是这具身体的——是他的,林凯的。
她坐起来,把眼泪擦掉。窗外还是黑的,银月被云遮住了,房间里只有断剑反射的微光。
“活着就有希望。”
她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像以前记住父亲的每一句话一样。
夜风还是那么冷,她又去了训练场但她的脚步比昨天稳了。
雷恩已经在那里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练剑。她站在旁边看,然后跟着练。一个动作,重复一百多遍。
这时候“你那个动作太慢。”他说。
“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改?”
“因为改了就来不及闪了。”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动作——不是教学,是示范。他把重心压到最低,身体几乎贴着地面,然后弹起来,剑从下方向上刺。
“这招叫‘暗涌’,”他说,“只演示一次。”
他转身离开。
她留在原地,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个动作。
天亮了,皮特来叫她吃早饭。她的手在流血,掌心全是水泡,有的已经破了。她把手藏在袖子里,不想让皮特看到。
皮特还是看到了。
“你的手……”他拉住她的手腕,翻开她的掌心。血肉模糊,沙子和血混在一起。
“没事。”
“这叫没事?”皮特的声音提高了,“你——”
“我说没事。”她把手抽回来,“走吧,吃饭。”
皮特看着她,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塞到她手里。
“包上。别感染了。”
她接过来,缠在手上。布是干净的,有一股面粉的味道。
“谢谢。”
“谢什么。”皮特走在前面,声音闷闷的,“走吧,再不去汤都没了。”
上午的训练是剑术基础。奥尔德让所有人排成一排,重复同一个动作——劈砍。从头顶劈到腰际,收剑,再劈。
五十遍。一百遍。两百遍。
手臂酸到抬不起来,肩膀像被火烧。布伦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劈。她的动作不好看,速度也不快,但她没有停。
维克多在旁边嗤笑:“就这水平?连小孩都不如。”
她没有理他。她只是在想:前世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搬八个小时,比这累多了。她能撑住。
奥尔德从她身边走过,停了一下。
“手腕太硬了。放松。”
她调整了一下,感觉确实好了一点。
“继续。”奥尔德走了。
她继续劈。三百遍。四百遍。五百遍。
收剑的时候,她的手在抖,抖得握不住剑柄。剑掉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弯腰捡起来。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皮特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来,把她掉在地上的剑捡起来,递给她。
“别逞强。”
“我没逞强。”
“你手在抖。”
“我知道。”她把剑握紧,“但我不会停。”
中午吃饭的时候,布伦坐在角落里,用皮特给的布重新包扎手上的伤口。血已经干了,和布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疼得她皱眉。
一个影子落在她面前。
她抬头。雷恩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陶罐。
“药膏。比皮特的好。”
他把陶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说第二句话。
布伦打开陶罐,里面的药膏是灰白色的,闻起来有一股薄荷味。她涂了一点在伤口上,凉凉的,疼痛减轻了很多。
皮特凑过来看:“这是什么?我没见过。”
“雷恩给的。”
皮特瞪大了眼睛:“雷恩?他给你药膏?”
“嗯。”
皮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行吧,看来你确实不一样。”
下午的训练是体能。奥尔德让所有人绕着训练场跑,一圈接一圈,没有尽头。
跑到第十圈的时候,布伦的腿软了。她的视野开始模糊,阳光变成一团白色的光晕,沙地变成一片黄色的模糊。她的腿已经不抖了——不是不累了,是累到没有知觉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随时会折。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别停。别停。别停。
第十五圈。她的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皮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还好吗?”
“还好。”她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的脸很白。”
“没事。”
她继续跑。每一步都在晃,像随时会倒下去。
第十八圈。她的膝盖弯了,身体前倾,差点摔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
她转头。雷恩。
他面无表情,扶着她跑了一圈,然后松开手。
“别死。”
然后他加速跑远了。
布伦娜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跑。不是因为他扶了她,是因为他说了那两个字。
别死。
她不会死。
第二十圈。她停下来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沙地上。皮特跑过来,把她扶到阴凉处。
“你疯了,真的疯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差点——”
“我没有。”她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云很白,天很蓝,阳光很刺眼。
“你差点晕过去。”
“但我没有。”她闭上眼睛,“我不会晕。我不会死。”
皮特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他问,“你才来三天。你可以慢慢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空。
“因为我不想再输了。”
“输给谁?”
她想了想。输给谁?输给维克多?输给这个世界的规则?输给那个说“好人活不长”的奥尔德?
“输给我自己。”她说。
皮特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她旁边,陪她看天。
那天晚上,布伦没有回杂物间。
她坐在训练场边缘,看着银月升起来。银月的光把沙地照成银白色,木桩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雷恩还在练剑。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精准,好像永远不会累。
她想起前世的事。十四岁那年,父亲走后,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母亲在里屋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砂纸磨她的肺。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她只知道明天要早起,去早餐店揉面。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现在也是一样。明天夜钟三响后,她会来训练场。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她不需要知道结局。她只需要知道——她不会停。
雷恩收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土,往杂物间走。
路过食堂的时候,她看到皮特在门口等她。
“给。”他递给她一个面包,比平时的要大,“我多揉了一份面。”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很香。
“皮特。”
“嗯?”
“谢谢你。”
皮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谢什么。你活着,我就有伴了。”
那天晚上,布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母亲的话:“活着就有希望。”
她想起父亲的话:“哭没有用。”
她想起这具身体父亲的话:“活下去。”
她把这三句话叠在一起,放在心里最深处。
窗外有银色的月光。断剑在墙上反射着冷光。
她闭上眼睛。明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她还会去训练场。
她不怕。她十四岁那年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