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娜又做了那个梦。
不是老房子。是医院。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母亲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
“小凯。”母亲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妈,我在。”
“你以后……一个人……”母亲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伸出来,摸了摸他的脸。那双手很凉,骨节突出,像干枯的树枝。
“妈,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母亲笑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你一个人,要好好的。别……别太累了。”
“我不累。”
“你骗人。”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每天都那么晚回来……手上的茧……比我还厚……”
他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凯,妈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在发抖,“你没有。”
母亲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冬天窗户上的霜花,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
“活着就有希望。”她说,“记住你爸的话。”
她的手垂下去了。
布伦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坐起来,把眼泪擦掉。窗外还是黑的,银月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断剑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她想起前世。母亲走的那天,她没有哭。她坐在病床边,握着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坐了一整夜。护士来拔管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出去,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然后她哭了。
六年来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坚强了。但她宁可继续坚强下去,只要她还能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哭没有用。这是父亲说的。活着就有希望。这也是父亲说的。
她需要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不知道是为了谁。但她需要活着。
她站起来,开始缠束胸。一圈一圈,紧到肋骨隐隐作痛。然后穿外衣,穿靴子,拿断剑。
推开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断剑。半截剑刃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
她不会死在这里。
夜钟三响后。训练场。
雷恩已经在练剑了。银月的光把他和沙地都照成银白色,他的动作比昨天更快,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像琴弦在颤抖。
布伦娜站在离他不远的旁边,看着他。然后她举起断剑,开始模仿。
她做了十遍,五十遍,一百遍。动作还是不太协调,重心还是不稳,但她能感觉到——比昨天好了一点。只有一点点,但确实好了。
雷恩收剑,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没睡好。”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做了个梦。”
雷恩没有追问。他只是说:“再来一遍。”
她愣了一下。这是雷恩第一次主动指导她。
她做了一遍。重心不稳,剑尖偏了。
“重心。”雷恩说,“你的重心在后脚,不是前脚。”
她调整了一下,再做一遍。这次稳了很多。
“再来。”
她再做一遍。
“再来。”
再做一遍。
“再来。”
不知道做了多少遍。天亮了,皮特来叫她吃早饭。
雷恩收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学得很快。”
然后他走了。
布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皮特跑过来:“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学得很快。”
“就这样?”
“就这样。”
皮特挠了挠头:“雷恩夸人?这比他不说话还罕见。”
上午的训练是实战对练。奥尔德把所有人分成两组,每组轮流对战。
布伦娜的对手是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少年,叫马尔科姆。棕色头发,灰色眼睛,看起来很安静。
“开始。”奥尔德说。
马尔科姆的剑劈下来,速度不快,但角度很刁。布伦闪开,用断剑格挡第二剑。金属碰撞,她的手臂在抖,但没有跪。
马尔科姆退后一步,看着她。
“你不是新人。”他说。
“我是。”
“你的动作……不像新学的。”
布伦娜没有回答。她只是举起剑,等他进攻。
马尔科姆没有再进攻。他收剑,退到一边。
“我不和刚学三天的人打。”他说,“赢了也不光彩。”
奥尔德看了马尔科姆一眼,没有说话。
维克多在旁边嗤笑:“马尔科姆,你怕了?”
马尔科姆没有理他。他走到布伦娜面前,低声说:“你的左手有问题。每次格挡的时候,你的左手会松。用左手按住剑脊,会更稳。”
布伦娜愣了一下。“谢谢。”
马尔科姆点点头,走开了。
皮特在旁边小声说:“马尔科姆是这里少数几个好人之一。他从来不欺负新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布伦娜坐在角落里,用雷恩给的药膏涂手上的伤口。灰白色的药膏涂上去凉凉的,疼痛减轻了很多。
她想起前世的事。高中同学林薇,坐在她前面的女孩。圆脸,雀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总是回头借橡皮,借尺子,借笔记。毕业那天,她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林凯,你太累了。偶尔也休息一下吧。”
他没有休息。他不敢休息。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后来他听说林薇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布伦低下头,把面包泡进汤里。
林薇不在这里。林薇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她把汤喝完,站起来,走出食堂。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但她觉得冷。
下午的训练是体能。深蹲、俯卧撑、蛙跳、冲刺跑。每一样都做到吐。
布伦娜做俯卧撑的时候,手臂在抖,撑不起来。她的脸贴着沙地,嘴里全是土腥味。
皮特在她旁边,也趴着,喘得像拉风箱。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起来。”
“真的起不来了……”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
“我说起来。”
皮特看着她,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咬着牙,撑起来了。
她自己也撑起来了。手臂在抖,但她在撑。
奥尔德从她身边走过,没有看她。但她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像你父亲。”
她不知道他说的“像”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让他失望。
那天晚上,布伦坐在训练场边缘,看着银月升起来。
雷恩在远处练剑。皮特已经回去睡了。训练场上只有他们两个。
她想起母亲的话。“活着就有希望。”
她想起父亲的话。“哭没有用。”
她想起这具身体父亲的话。“活下去。”
她把这三句话叠在一起,放在心里最深处。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活下去。但她会试。像前世一样,咬着牙,一个人,试下去。
雷恩收剑,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的左肩有旧伤。”他说。
“嗯。”
“明天开始,加练左手的动作。不然你的左肩会废掉。”
“好。”
雷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
“布伦。”
“不。”雷恩说,“你的真名。”
布伦愣住了。她看着雷恩的眼睛,那双灰眼睛在月光下冷得像冬天的河。但他没有恶意。他只是——想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布伦娜。我叫布伦娜。”
雷恩念了一遍:“布伦娜。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伤疤和水泡,血和沙混在一起。
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海。
——不是她的记忆。是这具身体压在最深处的。
瓦尔德克家的书房。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她很小,坐在父亲膝盖上,小手抓着父亲的手指。
“爸爸,为什么我叫布伦娜?”
父亲笑了。他把她抱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边境的荒原,远处有篝火在黑暗中跳动。
“你看,”父亲指着那些火,“它们烧得多亮。不管风多大,雪多冷,它们就是不肯灭。”
她看着那些火,不太懂。
“布伦娜的意思是燃烧。”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怕吓跑什么,“不是烧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不管多黑,都要亮着。”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父亲把她抱紧了一点。“答应爸爸,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灭。”
“好。”
——记忆散了。
布伦娜抬起头,看着雷恩的眼睛。
“不管多黑,都要亮着。”她说,“这是燃烧的意思。”
银月的光照在她脸上。左眼眼尾下方那颗深褐色的小痣,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滴凝固的火焰,安静地停在那里。
雷恩点了点头。“布伦娜。”他又念了一遍,像在记住一个名字。
“但对外还是叫我布伦。”她补充道。
雷恩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布伦。”他说,“明天见。”
然后他转身走了。
她坐在训练场边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隧道里。
布伦娜。这是她的名字。从今天起,只有雷恩知道这个名字。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土,往杂物间走。
银月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雷恩的话。“你学得很快。”
她想起皮特的话。“你活着,我就有伴了。”
她想起奥尔德的话。“像你父亲。”
她想起林薇。那个借她橡皮的女孩,那个说“你太累了”的女孩。
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去。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死在这里。
她推开杂物间的门,走进去,把断剑挂在墙上。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银色的月光。断剑在墙上反射着冷光。
她闭上眼睛。
明天夜钟三响后。
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