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钟三响后的训练场,银月已经西沉,天边泛着青灰色的光。
布伦娜站在沙地中央,断剑横在身前。她的掌心缠着布条,血已经干了,但每一次握紧剑柄,伤口还是会疼。
雷恩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不是剑,是木棍。他说“剑会伤人”,然后就换了这根棍子。
“来。”雷恩说。
布伦娜深吸一口气,压低重心,剑尖指地。这是她这几天一直在练的姿势——雷恩的起手式。
她冲上去。
第一剑,从下往上撩。雷恩侧身避开,木棍点在她的手腕上,不重,但精准。她的手一麻,剑差点脱手。
“重心。”
她稳住,再刺。这次她用上了前世的物理知识——力矩、支点、加速度。她计算着雷恩的移动轨迹,提前预判他的落脚点,剑刺向他将要到达的位置。
雷恩的灰眼睛闪了一下。他退后半步,剑——不,木棍——从侧面敲过来,打在她的剑脊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她的剑被带偏了。
“你算得不错。”雷恩说,“但太慢了。”
布伦咬着牙,再来。这次她不再追求精准,而是把动作拆成最小单元——肩膀带动手臂,手臂带动剑,像机械臂一样,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控制在最省力的范围内。
这是她前世在机械工程课上学的东西。力学分析,最优路径。她把剑的轨迹画在脑子里,然后让身体去执行。
第三次进攻。她的剑从雷恩的木棍下方穿过,刺向他的胸口。雷恩的棍子来不及收回,只能侧身闪避。
剑尖擦过他的衣襟,差一寸。
雷恩退后两步,看着她。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惊讶,是确认。
“你学过。”
“没有。”
“你的动作。不像没学过。”
布伦想了想,说:“我学过物理。”
“物理?”
“就是……东西为什么会动,怎么动最快,怎么用力最省。”她比划了一下,“剑也是东西。”
雷恩沉默了几秒。“再来。”
这次他的动作快了一倍。木棍像蛇一样钻过来,她来不及计算,只能凭直觉格挡。金属和木头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
她的手臂在抖,虎口发麻。但她没有跪。
雷恩收棍,站直。
“明天继续。”他转身要走。
“等等。”布伦娜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我做得怎么样。”
雷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学得很快。但太快了。”
“太快不好吗?”
“太快的东西,容易断。”
他走了。布伦娜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隧道里。
太快的东西,容易断。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半截剑刃,锈迹斑斑。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断。但她知道,她不能停。
晨钟响起的时候,皮特准时出现在训练场边缘,手里拿着半个面包。
“你又没睡?”他打着哈欠。
“睡了。”
“骗人。你眼睛红得像兔子。”
布伦娜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硬,干,但很香。
“今天训练什么?”皮特问。
“不知道。”
“奥尔德说今天要学格挡。你手行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布条下面,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肉是粉红色的,嫩得像没长好的皮。
“行。”
上午的训练果然是格挡。奥尔德让所有人排成两排,一人进攻,一人防守。进攻的人用全力劈,防守的人只能用剑格挡,不能闪避。
布伦的对手是一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少年,叫赫尔曼。金发,蓝眼,脸上永远挂着笑。但那个笑不是维克多那种阴冷的笑,是——布伦娜说不上来,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你瘦。”赫尔曼说,和卡尔一样的话。
“我知道。”
“你手受伤了。”
“没事。”
赫尔曼歪着头看她。“你是瓦尔德克家的?”
“是。”
“那个被灭门的瓦尔德克?”
布伦娜的手指收紧。“是。”
赫尔曼笑了。“有意思。”他举起剑,“来吧。”
第一剑劈下来,她用剑格挡。金属碰撞的声音震得她手臂发麻。赫尔曼的力气比维克多还大,剑刃压下来,她的膝盖弯了。
但她没有跪。
赫尔曼收剑,歪着头看她。“你没用左手。”
她愣了一下。
“你的左手,”赫尔曼指了指她的左肩,“一直在抖。是旧伤?”
布伦没有说话。
赫尔曼耸耸肩。“那我轻点。”第二剑劈下来,力道果然轻了一半。
“不用。”布伦娜说。
“什么?”
“不用让着我。”
赫尔曼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不在乎的笑。“行。”他说。
第三剑劈下来的时候,布伦没有硬接。她用剑脊贴着赫尔曼的剑刃,顺着他的力道往下卸,像前世在工地上搬重物一样——不是硬扛,是借力。
赫尔曼的剑滑向沙地,溅起一片沙尘。布伦趁机侧身,剑尖点在他的手腕上。
赫尔曼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流血,但红了。
“有意思。”他说,“你从哪学的?”
“自己想的。”
“骗人。”
布伦没有解释。
中午吃饭的时候,皮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赫尔曼是蒙福特家的人。”
布伦的筷子停了一下。
“蒙福特家的旁支,”皮特说,“不是直系。但他姓蒙福特。”
布伦想起奥尔德的话。“你父亲是被陷害的。被蒙福特家族。”
她看着赫尔曼的背影。那个金发的少年正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和旁边的人说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不像坏人。
但坏人不会把“坏”字写在脸上。她前世就学会了这一点。
“他欺负过你吗?”她问皮特。
“没有。他不欺负人。他也不怎么和人说话。”皮特想了想,“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布伦娜低头喝汤。汤很咸,很暖。
什么都不在乎的人,要么是真的强大,要么是藏得太深。
下午的训练是体能。奥尔德让所有人绕着训练场跑,一圈接一圈,没有尽头。
跑到第十五圈的时候,布伦娜的腿开始发抖。她的肺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皮特在她旁边,喘得像拉风箱。
“我不行了……”皮特说。
“起来。”布伦娜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
“真的不行了……”
“我说起来。”
皮特咬着牙,继续跑。布伦松手的时候,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伤口又裂开了。
第十八圈。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她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
她转头。雷恩。
他面无表情,扶着她跑了一圈,然后松开手。
“别死。”
他加速跑远了。布伦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跑。
她不会死。
那天晚上,布伦娜坐在训练场边缘,用雷恩给的药膏涂手上的伤口。灰白色的药膏涂上去凉凉的,疼痛减轻了很多。
皮特躺在旁边,一动不动。
“你知道吗,”皮特突然说,“我爸是面包师。”
“你说过。”
“他每个月会托人送面粉进来。我做成面包,分给受伤的人。”
布伦看着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皮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是我在这里第一个朋友。”
布伦娜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涂药膏。
“你以前有朋友吗?”皮特问。
她想了想。前世,她有朋友吗?宿舍里的室友,课堂上的同学,工地上一起搬砖的工友。但那些人都不知道她的故事,不知道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不知道她打三份工,不知道她一个人扛着二十万的债务。
“没有。”她说。
皮特看着她,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你现在有了。”
布伦低下头,继续涂药膏。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疼。
“谢谢你,皮特。”她说。
皮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谢什么。你活着,我就有伴了。”
窗外有银色的月光。布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赫尔曼。蒙福特家的人。他笑着说不欺负人的时候,她差点信了。
她想起雷恩的话。“太快的东西,容易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伤疤,指尖有茧。太快的东西容易断——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断,但她知道,她不能停。
她又想起皮特的话。“你活着,我就有伴了。”
窗外有银色的月光。断剑在墙上反射着冷光。
活着。不是因为有人需要她活着,是因为——她还想活着。
她闭上眼睛。明天夜钟三响后,她还要去训练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