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还挂在天边,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雷恩已经在那里了。他的剑在晨光中划出银色的弧线,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到毫米。
布伦娜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看了很久。
雷恩收剑,转身看她。
“今天练什么?”她问。
“格挡。”
“昨天练过了。”
“不一样。”雷恩拿起一根木棍,“昨天是硬挡。今天学怎么卸力。”
他举起木棍,慢慢劈下来。布伦用剑去接,雷恩的棍子贴着剑脊滑下去,力道被卸到沙地上。
“感觉到了吗?”
“再来一次。”
雷恩又劈了一次。这次更慢,她能清楚地看到木棍的轨迹——不是直着劈,是带着一个微小的弧度,像刀刃切过水面。
“你用的是手腕。”布伦娜说。
“对。”雷恩收棍,“手腕转一下,力道就偏了。硬扛会断。卸掉,才能活。”
布伦娜试了一次。木棍劈下来,她用手腕转了一下剑脊,棍子滑开,力道卸到地上。但她的手腕扭了一下,疼得她皱眉。
“太用力了。”雷恩说,“不用力,顺着它。”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轻了一点,棍子滑开的时候,她的手腕没有疼。
“再来。”
她试了十遍。二十遍。五十遍。天亮了,皮特来叫她吃早饭。
雷恩收棍,转身要走。
“等等。”布伦娜叫住他。
雷恩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雷恩沉默了很久。“因为你像一个人。”
“谁?”
雷恩没有回答。他走了。
布伦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隧道里。
像一个人。像谁?
晨钟敲过,阳光渐烈。训练场的沙地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底像着了火。
奥尔德站在方阵前,把一把训练剑插在沙地里。
“今天练刺击。”他说,“一剑毙命。战场上没有第二剑的机会。”
他示范了一次——从腰际刺出,收剑,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练。两百遍。”
布伦娜的手臂在抖,掌心在疼。但她没有停。
维克多站在她旁边,刺击的动作很标准,每一次都带着风声。他看了布伦一眼,嗤笑一声。
“就这水平?连剑都握不稳。”
布伦娜没有理他。她只是继续刺。
维克多又刺了一剑,这次离她很近,剑尖几乎擦到她的手臂。布伦本能地闪了一下,维克多笑了。
“怕了?”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剑握得更紧。
奥尔德走过来,站在他们中间。“维克多,绕场二十圈。”
维克多的笑容僵了。“教官,我——”
“二十圈。”
维克多咬着牙,转身跑开。经过布伦身边的时候,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奥尔德看着布伦娜。“你手受伤了。”
“没事。”
“药膏呢?”
“涂了。”
奥尔德点了点头,走了。
布伦娜继续刺击。两百遍。三百遍。四百遍。
收剑的时候,她的手在抖,抖得握不住剑柄。剑掉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弯腰捡起来。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布伦娜坐在角落里,用布条重新包扎手上的伤口。血已经干了,和布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疼得她皱眉。
雷恩走过来,坐在她对面。这是雷恩第一次在食堂坐下来。
布伦娜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盘肉汤推到她面前。
“吃。”
“我吃过了。”
“你只吃了面包。”
布伦娜低头看着那盘汤。汤很稠,有几片肉和菜叶。这是候补里最好的伙食,一般只有训练最辛苦的人才能吃到。
“你吃吧。”她说。
“我不饿。”
“骗人。”
雷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汤推到她面前,站起来,走了。
布伦看着那盘汤,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很咸。很暖。
下午的训练是实战对练。奥尔德把名单贴在墙上,所有人去找自己的对手。
布伦的名字旁边写着:赫尔曼·冯·蒙福特。
她转头,看到赫尔曼站在人群里,正看着她。他笑了,不是维克多那种笑,是——好奇。
“又是我俩。”他说。
布伦娜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场地中央,举起剑。
赫尔曼也举起剑。“你手还行吗?”
“行。”
“那我不让了。”
第一剑劈下来,布伦娜没有硬接。她用手腕转了一下剑脊,赫尔曼的剑顺着她的剑滑开,劈在沙地上。
赫尔曼愣了一下。“这招谁教你的?”
“雷恩。”
赫尔曼看了她一眼。“雷恩教你?”
“嗯。”
赫尔曼笑了。“有意思。”第二剑劈下来,这次更快,力道更猛。布伦来不及卸力,只能用剑格挡。金属碰撞的声音震得她手臂发麻,膝盖弯了,但没有跪。
赫尔曼收剑,歪着头看她。“你手在抖。”
“我知道。”
“你可以认输。”
“不。”
赫尔曼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同情,是意外。他大概没想到这个瘦弱的“男孩”会拒绝。
“再来。”他说。
第三剑劈下来,布伦娜没有闪,没有挡。她压低重心,从赫尔曼的剑下方钻过去,剑尖点在他的胸口。
赫尔曼退后两步,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衣服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
“你赢了。”他说。
布伦娜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手臂垂在两侧,剑插在沙地里。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
赫尔曼笑了。“有意思。你真的很有意思。”他伸出手,“交个朋友?”
布伦娜看着他。金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蒙福特家的旁支。
她没有伸手。
“我不和蒙福特家的人交朋友。”她说。
赫尔曼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他收回了手,耸耸肩。“行。”他转身走开。
走出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不是所有蒙福特都是坏人。”
他走了。布伦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隧道里。
她没有回杂物间。她靠着训练场边缘的石墙坐下,等着夜钟响。
在夜钟响过。银月升到穹顶正中的时候,她还在那里。
石板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但她没有动。
她想起赫尔曼的话。“不是所有蒙福特都是坏人。”
她想起大伯。那个在葬礼上笑得最大声、搬东西搬得最欢的人。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自私。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坏人。只有太多自私的人。
皮特已经回去睡了。雷恩在远处练剑。训练场上只有他们两个。
雷恩收剑,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今天的格挡,”他说,“手腕还是太硬。”
“我知道。”
“明天加练。”
“好。”
雷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今天赢了赫尔曼。”
“嗯。”
“他不弱。”
“我知道。”
“但你赢了。”
布伦娜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雷恩转身要走。
“等等。”布伦娜叫住他,“你上午说,我像一个人。像谁?”
雷恩停下来,没有回头。
“像我自己。”他说。
他走了。布伦娜靠着训练场的木桩坐下。木桩上有剑砍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树桩的年轮。银月升起来的时候,那些痕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像我自己。”
她不明白。但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