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娜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黑铁厅的训练场,但不是白天,是晚上。维克多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把真的剑。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认输。”维克多说。
她摇头。
维克多笑了。他举起剑,劈下来。她闪不开,剑刃砍在她的左肩上,血喷出来,很烫。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不是眼泪,是汗。
窗外还是黑的。银月挂在半空,把断剑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坐起来,深吸一口气。梦。只是梦。
她开始缠束胸。一圈一圈,紧到肋骨隐隐作痛。然后穿外衣,穿靴子,拿断剑。
推开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断剑。半截剑刃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
她不会死在这里。
练场上没有人。银月的光把沙地照得惨白,木桩的影子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他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雷恩没有追问。他递给她一根木棍。“今天学闪避。”
布伦接过木棍。“不用剑?”
“剑会伤人。先用棍子。”
他举起木棍,劈下来。速度不快,但角度很刁。布伦侧身闪开,木棍从她耳边划过。
“太慢。”雷恩说,第二次劈下来,速度更快。她来不及闪,只能用棍子格挡。金属和木头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
“闪避。不是挡。”
第三次。她压低重心,从雷恩的棍子下方钻过去,棍尖点在他的胸口。
雷恩退后一步,看着她。“不错。”
布伦喘着气。“再来。”
雷恩举起棍子,这次的速度快了一倍。她闪不开,只能用棍子格挡。虎口发麻,手臂在抖。
“太快了。”雷恩说,“你还没学会走,就想跑。”
“我没有时间慢慢学。”
雷恩看着她,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死。”
雷恩沉默了很久。“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太想活了。”
他把棍子插回腰间,转身走了。布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太想活。这是好还是不好?
布伦娜走进训练场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飘。
“听说昨天有人和维克发生冲突了。”皮特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你吗?”
“嗯。”
皮特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
布伦娜没有说话。这时奥尔德的声音从方阵前方传来,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列队。今天练劈砍。”
所有人迅速站好。布伦娜站在队列里,感觉到维克多的目光从身后刺过来,像一把刀。
训练的时候布伦娜的手臂在抖,掌心在疼。但她没有停。
维克多站在她旁边,劈砍的动作很标准,每一次都带着风声。他看了布伦娜一眼,嘴角挂着笑。
“听说你昨天赢了赫尔曼?”
布伦没有理他。
“赫尔曼让你了吧?”维克多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他可是蒙福特家的人,怎么可能输给你这种废物。”
有人笑了。
布伦娜没有回头。她只是继续劈。
维克多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以为赢了一次就了不起?瓦尔德克家的叛国贼。”
她的手指收紧,握紧了剑柄。
“你父亲是叛国贼,”维克多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你也是。”
布伦娜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维克多。
琥珀色的眼睛,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你再说一遍。”
维克多愣了一下。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有了一丝犹豫。
“我说——”
剑尖抵在他喉咙前三寸。
训练场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你再说一个字,”布伦娜说,声音很轻,“我就让你知道,叛国贼的儿子会不会杀人。”
维克多的脸涨红了。他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的目光从剑尖移到她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身后——
“够了。”
奥尔德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她没有回头,但剑尖没有放下。
“我说够了。”奥尔德走到她面前,用两根手指把剑尖拨开,“训练场不是打架的地方。”
她把剑放下。手臂在抖,不是因为没力气。
维克多退后一步,脸上重新挂上笑。但那个笑变了——变得更冷,更硬,像一层贴在脸上的壳。
“你会后悔的。”他说,转身走开。
奥尔德看着她。“跟我来。”
她跟着他走到训练场边缘。其他少年都远远地避开,没有人敢靠近。
“你的手在抖。”奥尔德说。
“我知道。”
“但你剑没抖。”
布伦娜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父亲也是这样。”奥尔德说,“生气的时候,手会抖。但剑不会。”
他转身走了。
布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手会抖。但剑不会。这是夸奖吗?
中午吃饭的时候,皮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维克多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他认识城里的混混。上次有个新人得罪了他,被打断了腿。”
布伦娜低头喝汤。“我不会被打断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先打断他的。”
皮特看着她,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然后他笑了。“行。你厉害。”
布伦娜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喝汤。
下午的训练是体能。奥尔德让所有人绕着训练场跑,一圈接一圈,没有尽头。
跑到第十五圈的时候,布伦娜的腿开始发抖。她的肺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维克多从她身边跑过,故意撞了她一下。她的膝盖弯了,差点摔倒。
“不好意思。”维克多说,脸上挂着笑。
布伦娜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跑。
第十八圈。维克多又撞了她一下。这次力道更大,她的膝盖跪在沙地上,掌心擦破了。
“抱歉。”维克多说,“腿软了。”
布伦娜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土。她的手掌在流血,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继续跑。膝盖上的沙砾嵌进肉里,每一步都在疼。但她没有停。
第二十圈。她停下来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沙地上。皮特跑过来,把她扶到阴凉处。
“维克多故意的。”皮特说。
“我知道。”
“你不生气?”
布伦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血,沙子和血混在一起。
“生气。”她说,“但生气没用。”
皮特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布伦盘腿坐在沙地边缘的石板上,把药膏涂在掌心。灰白色的药膏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涂上去的时候凉凉的。
雷恩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今天维克多撞了你。”
“嗯。”
“你不还手?”
“训练场上还手,会被罚。”
雷恩看着她。“你变了。”
“什么?”
“第一天,你对维克多拔剑。今天,你没有。”
布伦娜低下头。“拔剑有用吗?”
“有用。”雷恩说,“他会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然后呢?他找更多的人,打断我的腿?”
雷恩沉默了很久。“所以你怕了?”
“不是怕。”布伦娜抬起头,看着雷恩的眼睛,“是算过了。不划算。”
雷恩看着她,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算得很清楚。”他说。
“嗯。”
“但有些事,算不清楚。”
他转身走了。她坐在石板上,抱着膝盖,看着雷恩的背影消失在隧道里。石板很凉,但她没有动。
有些事算不清楚。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