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钟三响,布伦娜准时醒来。
窗外还是黑的。她坐起来,开始缠束胸。一圈一圈,紧到肋骨隐隐作痛。然后穿外衣,穿靴子,拿断剑。
推开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断剑。半截剑刃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
她不会死在这里。
训练场上,银月已经西沉。布伦娜走到沙地中央,把断剑插在脚边,等了一会儿。
雷恩没有来。
她开始自己练。劈砍,刺击,格挡,闪避。一遍,两遍,十遍。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她都尽力做到最标准。没有人在旁边纠正她,她只能凭记忆去复刻雷恩的每一个姿势。手臂酸了,掌心疼了,但她没有停。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皮特来了。他手里没有拿面包,而是拿着一把训练剑。
“今天不吃饭了?”布伦娜问。
“先练。”皮特举起剑,姿势歪歪扭扭的,“你说过,不能停。”
布伦娜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
“来。”她说。
皮特冲过来,剑劈下来。她侧身闪开,剑尖点在他的手腕上。不重,但精准。
“重心太靠前了。”
皮特稳住身体,再来。这次好了一点。
“手腕太硬。”
再来。又好了点。
“再来。”
不知道练了多少遍。天亮了,晨钟响起的时候,两个人都坐在地上喘气。
“我……我以后……再也不练剑了……”皮特趴在地上说。
“你昨天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布伦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土。“走吧,吃饭。”
晨钟响过,所有人列队在训练场上。奥尔德站在方阵前,独眼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练连击。”他说,“一剑接一剑,不停。”
布伦娜站在队列里,手臂还在疼,掌心还在烧。但她举起剑,和其他人一起开始。
一剑。两剑。三剑。
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剑都稳稳地落在同一个位置。
维克多站在她旁边,连击的速度很快,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像鞭子抽过。他斜眼看过来,嘴角挂着笑。
“听说雷恩今天也没来?”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的人能听到。
布伦娜没有理她。
“看来是真不敢教你了。”维克多的声音大了些,“你只能靠自己了,废物。”
有人笑了。
布伦娜的剑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练。一剑,两剑,三剑。
奥尔德从她身边走过,停了一下。
“手腕放松。腰发力。”
她调整了一下,感觉剑轻了一点。
“继续。”奥尔德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布伦娜坐在角落里,用布条包扎手上的伤口。皮特坐在她对面,把自己的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你手还好吗?”
“还行。”
“雷恩今天也没来?”
“嗯。”
皮特沉默了一会儿。“他会不会不来了?”
布伦娜咬了一口面包。“不知道。”
“如果他不来了,你怎么办?”
“自己练。”
“我陪你。”
布伦娜看着她。“你不用陪我。”
“我想陪。”皮特说,“你一个人,太孤单了。”
布伦娜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吃面包。
下午的训练是体能。奥尔德让所有人绕着训练场跑,一圈接一圈。
跑到第十五圈的时候,布伦娜的腿开始发抖。皮特在她旁边,喘得像拉风箱。
“我……我不行了……”皮特说。
“起来。”布伦娜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
“真的不行了……”
“你说过要陪我练。”
皮特咬着牙,继续跑。
跑到第十八圈的时候,布伦娜的膝盖弯了,差点摔倒。皮特伸手扶住她。
“你扶我,我扶你。”他喘着气说。
他们一起跑完了最后两圈。
那天晚上,布伦回到杂物间,把束胸解开。肋骨上勒出一道道红印,有的地方已经破皮了。她把药膏涂上去,疼得咬住枕头。
有人敲门。
她拉好外衣。“进来。”
门开了。皮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还没睡?”
“没。”
皮特走进来,把布包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是几块面包,比平时的大,上面还撒着芝麻。
“我爹托人送来的。”皮特说,“新面粉,比食堂的好。”
布伦娜拿起一块,闻了闻。面粉的香气很浓。
“你爹是面包师。”她说。不是问句。
皮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的。”
“我说过吗?”
皮特看着她,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记得?”
布伦娜咬了一口面包。“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布伦娜接过面包,没有吃。
“他在北境打过仗。”皮特的声音很轻,“腿伤了,退下来,开了面包店。他说,打仗的时候,最想吃的是面包。不是肉,不是酒,是面包。热乎乎的,软软的,咬一口就觉得自己还活着。”
“所以你学做面包?”
“嗯。”皮特笑了,“我想让每个人都吃到面包。这样他们就记得,自己还活着。”
布伦娜看着他。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手里的面包还温热着,有一股面粉的香气。
“你爹现在呢?”
“还在开店。”皮特低下头,“每个月托人送面粉进来。他说,等我出去了,就回家帮他揉面。”
“你会出去的。”
“你呢?”
布伦娜咬了一口面包。很香,很软。
“我也会。”
皮特看着她,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那你出去了,来我家吃面包。我爹做的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
“好。”
皮特站起来,拍拍裤子。“那我走了。明天凌晨,我叫你。”
“好。”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布伦。”
“嗯?”
“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别死。”
布伦娜愣了一下。“不会。”
皮特走了。门关上了。
她坐在床上,把断剑横在膝盖上,没有练。
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之前雷恩教过的动作——重心、手腕、卸力、连击。每一个细节,她都反复回想,像前世在工地上琢磨机器的构造一样。
房间太小,她不能在屋里挥剑练习招式。但她可以在脑子里挥。
她把每一个动作拆开,再拼起来,一遍,两遍,十遍。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像猫。她睁开眼睛,听着那声音走远了。
窗外有银色的月光。断剑在膝盖上反射着冷光。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夜钟三响后,她还会去训练场。
雷恩来不来,都一样。但皮特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