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钟三响时,布伦娜准时醒了。
她穿好衣服,拿起断剑,推门走出去。走廊里一片安静,火把只剩下最后一点余烬,光很暗。训练场空无一人,沙地上只有昨夜风吹过的痕迹。
雷恩没有来。
布伦娜走到场中央,把断剑拔出来,开始练。
劈,刺,格挡,闪避。
动作很慢。
但每一式,她都尽量做得标准。
这是雷恩教她的。力量不够的时候,动作不能先乱。
她一遍一遍练下去,掌心很快又磨开了,裂出细小的口子。手臂发酸,肩膀也越来越沉,但她没有停。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一道影子落在她面前。
布伦娜停下来,抬起头。
雷恩站在那里。
灰色的眼睛很安静,像一整夜都没睡。
“你来了。”她说。
雷恩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断剑上,又落到她磨破的掌心。
“你一直在练。”
“嗯。”
“一个人。”
“嗯。”
风从穹顶的缝隙里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微微摆动。沙地上全是她一个人的脚印,深深浅浅,绕成一圈。
雷恩沉默了很久。
“教官说,不许教你。”他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布伦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旧伤,新裂口里还带着一点血。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因为我不想死。”
雷恩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转身走到武器架前,拿起一根木棍,重新走回来,站到她对面。
“我没教你。”他说。
“我只是在练剑。”
布伦娜愣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举起断剑。
“好。”
下一瞬,木棍落了下来。
布伦娜侧身闪开,抬手反刺。雷恩抬棍一挡,动作很轻,但很准。木棍和断剑不断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训练场里一下一下荡开。
雷恩没有放水。
每一棍都像在逼她出错。
布伦娜咬着牙,一次次挡,一次次退,再一次次把剑递出去。她的动作还是慢,但没有乱。手腕比前几天稳,步子也没有那么飘了。
皮特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打了一会儿。
他站在场边,看了半天,才“啧”了一声。
“你俩真不怕死啊。”
他说着,晃晃悠悠走过来,把怀里的面包塞给布伦娜。
雷恩收了棍,看了皮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明天见。”
像是已经默认她会来。
布伦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隧道口,才低头咬了一口面包。
还热着。
皮特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俩和好了?”
“没吵架。”
“他不是被教官训了吗?”
“嗯。”
“那他还来?”
布伦娜咽下面包,平静地说:
“他没教我。”
“他只是自己在练剑。”
皮特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行。”
“这借口不错。”
晨钟很快响起。
所有人列队站好,奥尔德站在方阵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实战。”他说。
“自由对战。”
名单贴在石墙上,布伦娜走过去看了一眼。
她的名字旁边,写着:卡尔·伯伦特。
她转过头。
卡尔站在人群里,正好也在看她。
见她望过来,他咧嘴笑了一下,迈步走出队列。
“又是我俩。”
他说着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形像一堵墙,影子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手还行吗?”
“行。”
“那我不让了。”
布伦娜没有接话,只是举起剑。
卡尔也举起剑,却没有立刻动手。
他看着她,挠了挠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会开口。
“你昨天赢了赫尔曼。”他说。
“嗯。”
“他不弱。”
“嗯。”
“所以你也不弱。”
布伦娜没说话,不太明白他绕这一圈是想说什么。
卡尔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
“你有兄弟姐妹吗?”
布伦娜愣了一下。
“没有。”
“我有个妹妹。”卡尔说,“比你矮一点,也瘦。”
他顿了一下。
“她很想学剑。”
“但我爹不让。”
“他说女孩子不该拿剑。”
布伦娜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卡尔看着前方,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后来矿场塌了。”他说。
“她死了。”
布伦娜看着他。
“你上次说过。”
“嗯。”
卡尔点了点头,慢慢把剑举起来。
“所以看到你——”
他顿了一下。
“我就想起她。”
话音落下的瞬间,剑已经劈了下来。
很重。
布伦娜立刻侧身闪开,没有硬接。
第二剑紧跟而至,比刚才更快。
她来不及躲,只能横剑格挡。
“当——”
一声闷响。
震得她虎口发麻,膝盖也跟着往下一沉。
但她没有跪。
卡尔收了剑,看着她。
“你撑住了。”
“嗯。”
“我妹妹撑不住。”
他说完,转身走了。
布伦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没有动。
皮特很快跑过来。
“他说什么了?”
“说他妹妹。”
皮特的声音低了一点。
“北境矿山。”
“蒙福特家的矿。”
布伦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剑握得更紧了一点。
中午,食堂角落里没什么人。
布伦娜坐在那里,低头给手重新包扎。纱布上很快透出一点红。
卡尔端着餐盘走过来,把一碗肉汤放到她面前。
“给你。”
他说。
“你太瘦了。”
布伦娜抬头看着他。
“你不用让着我。”
“不是让。”
卡尔坐下来,低头掰了一块黑面包。
“是觉得你像她。”
布伦娜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很咸,也很暖,热气扑到脸上,把眼前的东西都熏得有点模糊。
“她叫什么?”她问。
“莉莎。”
“几岁?”
“十六。”
布伦娜的动作顿了一下。
十六岁。
她这副身体好像也是这个年纪。
“她要是还活着。”卡尔说,“应该和你差不多。”
布伦娜没有接话,只是继续低头喝汤。
下午是体能训练。
奥尔德让所有人绕着训练场跑,一圈一圈,没有停。
第十五圈的时候,布伦娜的腿已经开始发抖,呼吸也越来越重。肺里像灌了火,每吸一口气都带着一点铁锈味。
卡尔从后面追上来,放慢了速度,跟她并排。
“手还行吗?”他问。
“行。”
“腿呢?”
“还行。”
卡尔笑了一下。
“你什么都行。”
“就是太瘦。”
布伦娜没理他,继续往前跑。
第十八圈的时候,她脚下一软,差点摔下去。
卡尔伸手扶了她一把。
“你扶我。”他说。
“我扶你。”
布伦娜喘着气,没说话。
但她没有甩开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一起跑完了最后两圈。
晚上,训练场边的石墙还带着白天没散尽的冷意。
布伦娜坐在那儿,低头往掌心抹药。药膏擦上去的时候有点刺,顺着裂开的伤口一点点渗进去。
皮特躺在她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仰头看着穹顶上方那一小块夜色。
“卡尔今天对你不错。”他说。
“嗯。”
“他平时不怎么理人。”
布伦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伤疤交错,像一张旧地图。
“他妹妹死了。”她说。
“觉得我像她。”
“嗯。”
皮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北境矿山。”
“死了很多人。”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雷恩的父母也在那里。”
布伦娜的手停住了。
“雷恩?”
“嗯。”
“他没说?”
布伦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雷恩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因为你像一个人。
她没有再问,只是低头继续把药一点点抹开。
月光从高处落下来,照在石地上,冷得发白。
那天晚上,布伦娜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很安静。
断剑挂在墙上,反着一点冷光。
她闭着眼睛,却还是能想起很多张脸。
雷恩。
卡尔。
还有那个从来没见过的,叫莉莎的女孩。
明天夜钟三响后。
她还会去训练场。
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活着。
也是为了——
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