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钟响过。布伦娜没有去训练场。
她坐在床上,把断剑横在膝盖上。掌心还在疼,手臂还在酸,但她没有涂药膏。
她在等。
夜钟二响。她站起来,开始缠束胸。一圈一圈,勒得很紧,肋骨隐隐作痛。她习惯了这种痛。穿好外衣,系紧靴带,拿起断剑。
她不会死在这里。
走廊很暗,火把熄了一半。她的脚步落在石板上,声音很轻。隧道很长,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推开侧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东区仓库就在不远处。月光惨白,把地面照得发冷。
她一个人走过去。
仓库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很空,堆着废旧木箱和稻草。屋顶破了几处,月光落下来,在地上投出零碎的光斑。
布伦娜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出来。”她说。
维克多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成年人,比维克多高,也更壮,手里握着短刀。
布伦娜没有动。
“你一个人?”维克多笑了一下,“胆子倒是不小。”
“你以为我会一个人来?”他继续说,“你太天真了。”
布伦娜握紧断剑。“你想怎样?”
“让你死。”维克多的笑慢慢消失,“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了脸。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蒙福特家不会放过你。”
布伦娜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你父亲是他们的狗。”
维克多的脸一下子扭曲了。“闭嘴。”
他挥了挥手。“上。”
三个人动了。
没有人乱冲。他们分开,从三个方向压上来,步子不快,但很稳,是常见的围杀方式。
第一个人先到,短刀从上往下劈。
布伦娜没有硬接。她侧身让开刀锋,同时出手。
不是劈砍。
也不是全力刺击。
只是很短的一下。
剑走最短的距离,精准地点在对方手腕上。
这一点落下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雷恩在沙地上画出的那条线。
断在这里。
那人手一松,刀掉在地上。
布伦娜没有停。她顺势横扫,断剑狠狠砸在对方肩膀上。
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失去战力。
第二个人已经贴上来。
距离太近。
短刀从侧面刺进来,直取她的腰。
她来不及完全闪开,只能抬剑去挡。
“锵。”
刀锋擦着断剑滑过去,角度偏了一点,但刀尖还是划开了她左臂。
一阵热意瞬间扩散开来。
她没有退。
借着这一挡,她反手用剑柄狠狠砸在对方腹部。
“砰!”
那人闷哼一声,倒退几步,刀从手里滑落,捂着腹部弯下腰。
第三个人抓住空隙冲上来。
这一刀很快,也很狠。
直刺她左肩。
布伦娜慢了半拍。
刀锋已经贴近锁骨。
再近一点,就是心口。
她强行侧身,刀擦着她的衣服划过,布料被撕开,冷风一下子钻进来。
她没有后退。
反而前冲。
距离被她主动拉近。
她抬手,用剑柄狠狠砸在对方脸上。
“砰。”
那人仰头后退,鼻血瞬间流下来。
布伦娜借这一撞稳住身体。她的呼吸开始乱,胸口起伏得很快,左臂在发抖,肩膀几乎抬不起来。
但她没有退。
她把剑重新抬起。动作很慢,但没有偏。
维克多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声音不高:“你撑不了多久。”
布伦娜没有理他。
血从她的手指间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先动。
不是退,而是向前。
她直冲第三个人。
断剑横扫,对方下意识后退,用刀去挡。两人的距离在一瞬间拉开。
就在这一刻,布伦娜突然收剑。
身体一转。
再出手。
依旧是最短的距离。
剑尖停在对方喉咙前三寸。
太近了。
那人僵住,不敢动。
另外两个人已经倒在地上,失去战力。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别动。”布伦娜说。
声音很轻。
却很冷。
维克多的脸色慢慢变白。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布伦娜这才看向他。
“我说过,”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叛国贼的儿子,也会杀人。”
仓库彻底安静。
月光落在断剑上,染着血,但依旧锋利。
维克多的嘴唇发抖。“你不敢……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布伦娜看着他,眼神很冷。
“你试试。”
维克多后退了一步,转身想跑。
布伦娜比他更快。
她追上去,剑已经抵在他的后颈。
“谁指使你的?”
维克多的声音一下子乱了。“是蒙福特家……他们说你父亲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让我除掉你……”
话还没说完。
一声很轻的破空声。
“噗。”
箭已经穿进他的喉咙。
声音断在半截。
布伦娜猛地抬头。
屋顶的阴影里,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月光里。
她蹲下来,看着维克多的伤口。
箭杆上刻着标记。
黑鹰。
蒙福特家。
灭口。
她站起来,看着维克多的尸体。
没有愤怒,也没有快意。
只有冷。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慢慢跪下,把断剑插在脚边。
左肩在疼,掌心在流血,手臂在发抖。
呼吸还没平。
但她没有倒。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往外走。
月光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会死在这里。
也不会再让别人决定她的生死。
她回到杂物间的时候,已经很晚。
推开门,雷恩站在里面。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很冷。
“散步。”
雷恩看着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血已经把衣袖染透,颜色发暗,还在往下滴。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药膏。
“我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直,像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他蹲下的时候动作却放得很轻,甚至在把她衣袖往上拉时刻意避开了已经凝住的血迹。
伤口露出来,不浅。
他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深浅,然后才把药膏抹上去。指腹压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多余的力道,和他说话时那种冷硬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布伦娜没有动,也没有看他。
她只是坐着,任他处理。
“维克多死了。”她忽然说。
像是在补一句无关紧要的说明。
雷恩的手停了一下,很短,但确实停了。
“你杀的?”
“不。”她说,“灭口。王都三大贵族之一——蒙福特家。”
空气安静了一瞬。
雷恩没有再追问,只是继续处理伤口,把药抹匀,动作依旧稳定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他们会来找你。”
“我知道。”
她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你怕吗?”
这一次他抬头看她。
布伦娜也看向他。
“不怕。”
她说得干脆,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确定的事实。
雷恩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评价。他把药膏收好,站起来,语气恢复成最初那种冷淡的平直。
“下次去这种地方,叫我。”
他说完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还是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不是一个人。”
门关上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
布伦娜坐在床边,伤口一阵一阵发热,疼意不算剧烈,却持续不断地提醒着她身体还在承受什么。
她没有出声。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冷而清。
她起身,把断剑挂回墙上,金属轻轻碰了一下墙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然后很快沉下去。
她重新躺回床上,没有脱衣服。
左肩还在疼。
她原本应该很快入睡——这种程度的伤,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可这一次,她却一直醒着。
她抬手碰了一下包扎好的地方。
布料干净,手法利落。
她停了一下,又把手放下。
视线落在天花板上,很久没有移开。
脑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安静下来。
有一句话留在那里。
很清楚。
——你不是一个人。
她皱了皱眉,像是本能地排斥这种说法。
不必要,也没有意义。
可她没有把它赶走。
她翻了个身,伤口被牵动,疼意猛地窜上来。她停住,呼吸压了一瞬,然后慢慢放平。
没有再动。
夜很长。
她就这么睁着眼,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