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响,天边只有一抹冷灰色的光。
布伦娜走进训练场时,沙地上还留着昨夜风过的痕迹。她走到中央,把剑插在脚边,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
她弯腰拾起剑,开始独自练习。劈砍,刺击,格挡。动作一遍一遍重复,没有人纠正,也没有人打断。只有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做完第三十遍刺击时,她停下来,把剑插进沙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手臂有些发沉,但她没有停太久。
皮特从隧道口探出头。“你一个人?”
“嗯。”
他走过来,递给她半个面包。“雷恩呢?”
“没来。”
“又被训话了?”
布伦娜咬了一口面包,没有回答。
艾伦从皮特身后冒出来,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老鼠。“他不是被训话,”艾伦压低声音,“是被禁足了。教官让他三天不许踏进训练场。”
布伦娜的眉头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艾伦咧嘴笑,“黑铁厅没有秘密。”
皮特推了他一把。“别卖关子。你还知道什么?”
艾伦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凑近。
“你让我查的事,北境矿山。”
布伦娜把面包放下。“说。”
“三年前那场塌方,死了三十二个人。官方说法是矿道老化。”艾伦停了一下,“但不是。”
布伦娜看着他。
“是爆炸。”他说。
“爆炸?”
“有人故意炸的。”艾伦的声音压得更低,“不是普通火药,是缚魔石粉尘。”
布伦娜没有说话。
“缚魔石碾成粉,混在煤尘里,一点火星就炸。”艾伦盯着她,“这东西,不是矿工能弄到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布伦娜的手指慢慢收紧。
“谁干的?”
“不知道。”艾伦摇头,“但炸矿的人不是冲着矿去的。”
他顿了一下。
“是冲着人去的。”
布伦娜没有接话。
“什么人?”
“知道太多的人。”
风从训练场另一侧吹过来,把沙子卷起一层。
艾伦没有再说。他拽了一下皮特,两个人很快离开。
布伦娜站在原地,剑插在脚边。
她想起雷恩的父母。
想起卡尔的妹妹。
想起奥尔德说的那句话——
他背后还有人。
她不知道全部的真相。
但她已经确定一件事。
那些人不是死于意外。
上午训练时,布伦站在队列里,手里握着剑,但注意力有些分散。
“布伦·冯·瓦尔德克。”奥尔德念到她的名字。
她回过神。“到。”
“出列。示范刺击。”
她走到方阵前,举起剑。
手臂还有余痛,掌心的伤在发紧。
她出剑。
没有犹豫。
剑走直线,停在奥尔德喉前三寸。
稳。
没有抖。
奥尔德看着她,灰色的左眼没有表情。
“回去。”
她回到队列。
没有人说话。
中午,布伦娜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训练场边缘的石板上,手里拿着皮特留下的干面包,但没有吃。
艾伦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你不高兴?”他问。
“没有。”
“你骗人。”
布伦娜没有反驳。
艾伦看了她一会儿。“你查矿山,是为了雷恩?”
布伦娜想了想。“不全是。”
“那是为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
“我父亲也死了。”她说,“被人害的。”
她停了一下。
“和他们一样。”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查,是为了报仇?”
“不知道。”布伦说,“只是想知道。”
艾伦没有笑。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
“这是矿山的巷道图。”他说,“塌方的位置,在最深处,不在主矿道。”
布伦娜看着那张图。
“这个地方,一般矿工进不去。”艾伦指着一条标记很深的通道。
“什么人能进去?”
“矿主的人。”艾伦说。
他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还有誓剑士。”
布伦娜的手指收紧。
“有人看到塌方前一天,有一队誓剑士进去。”艾伦继续说,“黑甲,没有徽记。”
风吹过纸边,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只能查到这些。”他说。
他把纸折起来,递给她。
布伦娜接过。
艾伦没有立刻走。
“我今天被人盯上了。”他说。
布伦娜抬头。
“有人翻了我的房间。”艾伦的声音很低,“很干净,什么都没拿。但他们在找东西。”
空气一下子冷下来。
“黑铁厅里,能这样动手的人,不多。”他说。
布伦娜没有说话。
艾伦看着她。
“查到这里,就够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再往下,不是你能扛的。”他顿了一下,“也不是我能扛的。”
布伦娜看着他。
艾伦笑了一下,但笑意很浅。
“我把东西给你,是因为你迟早会知道。”他说,“但知道之后怎么做,你自己想清楚。”
他站起来。
“别说是我给的。”
他说完就走了。
布伦娜把纸攥在手里,指节一点点发白。
下午的体能训练,她跑得很快。
比平时更快。
腿在发抖,呼吸发紧,胸口像被压住。
但她没有减速。
皮特在旁边喘得厉害。“你……你疯了……”
她没有回答。
最后一圈。
雷恩站在训练场边。
他没有穿训练服,也没有带剑。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她。
布伦娜从他面前跑过的时候,没有停。
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停下时,整个人弯下去,手撑着膝盖,呼吸很乱。
雷恩走过来。
“你知道了。”
不是问。
“嗯。”
“艾伦告诉你的。”
“嗯。”
雷恩沉默了很久。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
“别查了。”他说。
“为什么?”
“查下去,你会死。”
布伦娜慢慢直起身。
她看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睛很冷。
但不空。
“他们也死了。”她说,“三十二个人。”
她停了一下。
“你父母。”
“卡尔的妹妹。”
“他们不是自己死的。”
雷恩的下颌绷紧了一下。
“所以呢?”他问。
布伦娜看着他。
“我不想再有人这样死。”
她的声音不大。
但很稳。
“我会变强。”她说,“强到能查清楚。”
雷恩没有说话。
他看了她很久。
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停下。
没有回头。
“明天。”
他顿了一下。
“夜钟三响后。”
他说完就走了。
布伦娜站在原地。
没有追。
夕阳落下来,把训练场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伤还在。
茧也在。
十四岁那年,她学会了活下来。
现在,她要学会为死人活着。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没有月光。
乌云压得很低。
杂物间里很暗。
断剑挂在墙上,反着一点冷光。
布伦娜躺在床上,闭着眼。
没有睡。
明天夜钟三响后。
不是为了赢。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把那句话在心里补完整。
——是为了不再被人决定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