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响起的时候,布伦娜已经在训练场上了。
她没有等雷恩。她一个人练。劈砍,刺击,格挡,闪避。一遍,两遍,十遍。手臂酸了,掌心疼了,但她没有停。断剑在晨光中划出银色的弧线,每一次落点都尽力落在同一个位置——雷恩教她的,精准比力量更重要。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雷恩来了。他穿着训练服,手里拿着剑,但没有举起来。
“今天练什么?”布伦娜问,停下来喘气。
“不练。”雷恩说,“说话。”
布伦娜把剑插在沙地里,转身看着他。晨风从穹顶的缝隙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沙地上有她踩出的脚印,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没有方向的路。
雷恩站在她对面,很久没有说话。
“艾伦把纸给你了。”他终于开口。
“嗯。”
“你知道上面画的是什么?”
“北境矿山。禁区。誓剑士驻守。”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禁区。”他说。
他顿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是蒙福特家的实验室。”
空气像被压了一下。
布伦娜的呼吸停了一瞬。晨风灌进喉咙,让她咳了一下。
“他们在矿山底下做什么?”
“不知道。”雷恩说,“我父母知道。”
他看着她。
“所以他们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
但他的手在抖。
很轻。
却一直没停。
“我父亲是矿上的工头。”他说,“最深的巷道归他管。”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布伦娜身上,而是越过她,看向更远的地方。
“塌方前一天晚上,他让人带了一封信出来。”
布伦娜没有打断。
“信上只有一句话。”雷恩说,“他说——‘他们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明天会炸矿,让所有人撤。’”
晨风吹过,两个人之间的沙子被带起一层。
“信送到了吗?”布伦娜问。
“送到了。”雷恩说。
他停了一下。
“送到蒙福特家手里。”
布伦娜的手慢慢收紧。
“第二天,矿塌了。”雷恩说,“三十二个人,没有一个出来。”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那种平静,开始有点裂开。
“我父亲知道会炸。”他说,“他以为把信送出去,就能救人。”
他笑了一下。
很轻。
像是把什么咬碎了,又咽了下去。
“他不知道,要炸矿的人,就是收信的人。”
空气安静下来。
布伦娜没有说话。
“送信的人没进矿。”雷恩继续说,“他把信送到门口,觉得不对,躲在巷子里看。”
他的手握紧了剑。
“他看到管家把信拆开,看了一遍。”
雷恩的声音低了一点。
“然后笑了。”
他停住。
“当着门口的火盆,把信烧了。”
“一页一页。””
风停了一瞬。
“第二天,矿塌了。”他说,“那个人跑了。他不敢回来,两年后才敢把这些告诉我。”
布伦娜看着他。
“他还活着?”
“活着。”雷恩说,“但不敢活在光里。”
他抬头看向布伦娜。
“名字我不能告诉你。”
“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你。”
布伦娜没有移开视线。
“你知道得越多——”雷恩说。
他停了一下。
“他们越不会让你活。”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着。
谁都没有先移开。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布伦娜问。
雷恩沉默了很久。
晨光一点点亮起来。
“因为你已经开始查了。”他说。
“也因为——”
他看着她。
“你不会停。”
上午训练的时候,布伦娜站在队列里,手里握着剑,但脑子里全是雷恩的话。
蒙福特家的实验室。不该挖到的东西。炸矿灭口。
奥尔德说“他背后还有人”。雷恩说“你知道得越多,他们越不会让你活”。
她不知道“不该挖到的东西”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东西值得让三十二个人去死。
“布伦·冯·瓦尔德克。”
她回过神。奥尔德站在她面前,灰色的左眼看着她,右眼的眼罩在火把下泛着暗光。
“到。”
“你的手在抖。”
布伦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剑柄在掌心里微微晃动。她握紧,指节发白。
“没事。”
奥尔德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很重。
布伦娜深吸一口气,把剑举起来。一剑,两剑,三剑。她逼自己不想那些事,只想着剑尖、手腕、重心。但那些话像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布伦娜坐在角落里。皮特坐在她旁边,啃着面包。
“你脸色不太好。”皮特说。
“没睡好。”
“骗人。”皮特压低声音,“艾伦跟我说了。你想认真追查矿山的事。”
布伦娜看着他。“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被人盯上了。”皮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她能听到,“布伦,你别查了。我不想你死。”
布伦娜低头喝汤。汤很咸,很暖。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不会死。”她说。
她停了一下。
“至少在查清之前,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想死。”
皮特看着她,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行。你厉害。”
他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多吃点。活着才能查。”
布伦娜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很香,很软。
下午的训练是体能。奥尔德让所有人绕着训练场跑,一圈接一圈,没有尽头。
跑到第十五圈的时候,布伦的腿开始发抖。她的肺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雷恩从她身边跑过,放慢速度,跟她并排。
“你今天没练好。”他说。
“我知道。”
“在想什么?”
“你父母。”布伦娜说,“卡尔的妹妹。三十二个人。”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脚步没有停,但呼吸重了一些。
“他们死了。但你还活着。”
“所以呢?”
雷恩看着前方,没有看她。
“所以活着的人,要么装作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要么——替他们把事情做完。”
“然后一起死。”
他说完,加速离开。
布伦娜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沙地上有她踩出的脚印,深的浅的,像她的呼吸一样乱。她想起雷恩的话。“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活着。”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替那些人活着。但她知道,她不能停。
她继续跑。
那天晚上,布伦娜没有回杂物间。
她坐在训练场边缘的石板上,看着银月升起来。银月的光把沙地照成银白色,木桩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沉默的人。
雷恩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的影子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
“明天还练吗?”他问。
“练。”
“不怕死?”
“怕。”布伦说,“但怕没有用。”
雷恩看着她。
“你和我父母一样。”他说,“明知道会死,还要查。”
“我说了,我怕。”布伦娜说。
她抬起头。
“但怕和停,是两回事。”
雷恩没有说话。
银月把他的影子拉长。
“明天夜钟三响后。”他说。
他转身走了。
布伦娜没有立刻动。
她坐在石板上,看着月光一点点往上爬。
她想起很多话。
艾伦说的。
雷恩说的。
还有她自己说的。
她其实很清楚一件事——
这条路不是“变强就能解决”的事。
是有人在决定谁能活,谁要死。
而她现在,只是在那条线的外面。
但总有一天——
她会走进去。
她站起来。
拍掉身上的沙土。
往杂物间走。
走廊很暗。
火把只剩下最后几支。
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躺在床上。
闭上眼。
没有睡。
明天夜钟三响后。
不是为了赢。
也不只是为了变强。
是为了——
是为了——
有一天,她能站在那条线里面。
而不是被划在外面。
也不是被人从线外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