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马车停在门口。
车身漆得发亮，轮轴包着铜，连辐条都镶着细细的银线。最刺眼的是车门上的纹章——一枚燃烧的金色太阳，被利剑环绕。
艾德斯坦。
门口的少年们下意识站直了。
黑铁厅不缺贵族子弟，但艾德斯坦不一样。那是王都最古老的军功家族之一，太阳纹章曾挂在三任摄政王的军旗下。
车门打开。
一个年轻人跳了下来。
十八九岁，金发在阳光下几乎发白，蓝色外套裁剪得贴身而奢华，扣子是细小的金质徽章。他腰间的剑更像装饰——护手雕着花纹，剑鞘镶着宝石。
他站在黑铁厅门口，看了一圈。
然后皱眉。
“这就是黑铁厅？”他说，“比我想象的还破。”
声音不大，但整个门口都听见了。
有几个少年脸色变了，但没人敢说话。
他身后走下一个老人。
银白色的头发，背挺得很直，黑色礼服没有一丝褶皱。
“少爷。”老人的声音很轻，“请注意言辞。”
“知道了，阿诺德。”年轻人懒洋洋地摆手，“反正他们也听不懂贵族的幽默。”
他迈步走进黑铁厅。
——像一块金子掉进了煤堆里。
穿过走廊，就是训练场。
号角声响起。
“集合！”
训练中的人瞬间停手。
剑入鞘，脚步踩在沙地上，发出一片整齐的闷响。
少年们从四面八方跑来，在场中央列成队列。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布伦娜站在队尾，手还在抖。
洛朗站在队列前。
没有介绍。
没有寒暄。
他只是走。
步子不快。
像是在看一排货物。
他停在一个人面前。
没有理由。
一巴掌。
清脆得像裂开。
那个少年脸被打偏，但没有倒。
“站直。”洛朗说。
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更直了一点。布伦娜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第一眼，她就下了判断。
这种人，她见过。
前世工地旁边的酒吧里，偶尔会有富二代来“体验生活”。他们说话大声，花钱随意，对任何东西都没有敬畏。
他们以为自己在玩。
但这里不是玩。
这里会死人。
“都进来。”
奥尔德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没有提高音量。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队列开始移动。
整齐地，沉默地，进入大厅。
大厅里。
奥尔德已经在等。
他没有穿教官甲，只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长衣，但那只灰色的眼睛，比任何铠甲都更冷。
“洛朗·冯·艾德斯坦子爵。”他说，“欢迎。”
年轻人打了个哈欠。
“客套就免了。”他走到桌前坐下，随手把手套丢在一边，“我父亲让我来选个誓剑士。”
他说“父亲”的时候，语气轻了一瞬。
布伦娜捕捉到了。
很细微，但存在。
“规矩你知道。”奥尔德把名单推过去。
洛朗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啧，这么多名字。”
他没有细看。
手指在纸面上随意滑过，像是在挑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随便一个就行……”
皮特在人群里咬紧牙。
“他当我们是什么？”他低声说。
艾伦冷笑了一声。
“他一直都当我们是东西。”
“会说话的那种。”
雷恩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洛朗的手指。
那手指停下来了。
停在一个名字上。
——布伦·冯·瓦尔德克。
他看了一秒。
“就她吧，看着顺眼。”
大厅安静了一瞬。 “他是新人。”奥尔德说，“实力——” “我不需要他有实力。”洛朗把名单丢回去，“反正我也不会让他打架。”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奥尔德看着洛朗。 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你确定？” ”确定”。“布伦·冯·瓦尔德克。”
“出列。”布伦娜走出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站在所有人的前面。
也站在洛朗面前。身后没有人说话。
但她能感觉到——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背上。
布伦娜抬起头。 她第一次真正看向他。 洛朗也在看她。 那种随意的、带点玩味的目光，慢慢停住了一瞬。 ——不是因为认出她是谁。 是因为别的东西。 她太安静了。 不像其他人那样紧张，不像皮特那样愤怒，不像艾伦那样不屑。 她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块石头。 洛朗眯了一下眼。 “你就是那个……被灭门的瓦尔德克？” “是。”她说。 “哦。”他点点头，“挺惨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恶意。 但也没有同情。 只是陈述。 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旧闻。 布伦娜没有回应。 洛朗看了她两秒，忽然失去兴趣。 “行吧，就你了。” 他说。 就像决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三天后。” 奥尔德开口。 “缚魂之仪。” 大厅里有几个人呼吸一滞。 那不是简单的契约。 那是把剑与人绑定在一起的仪式。 一旦完成，誓剑士的生死，将与主君部分相连。 布伦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是在被选。 她是在被锁住。 “你将成为他的誓剑士。”奥尔德说。 布伦娜沉默了一秒。 然后开口。 “是。” 声音很稳。 像她第一次说“我知道”的时候。 皮特猛地转头看她。 “布伦——” 艾伦伸手拦住他。 雷恩低声说：“别出声。” 皮特咬牙。 “他疯了。” “他没得选。”艾伦说。 这句话很轻。 但很冷。 洛朗已经站起身。 “那就这样。”他说，“三天后我再来。”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对了。” “别死了。” 他说。 “我懒得再选一个。” 他走了。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石地，渐渐远去。 大厅恢复了声音。 但气氛不一样了。 皮特冲到布伦娜面前。 “你就这么答应了？！” “你以为我能拒绝？”她看着他。 皮特愣住了。 艾伦叹了口气。“艾德斯坦点名，你要是拒绝——” ““你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不会有了。”雷恩接上。 布伦娜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门口。 阳光还在那里。 但她突然觉得，比地下还冷。 她不知道洛朗为什么选她。 她不知道洛朗为什么选她。
但她没有把这当成运气。
在这里，运气通常不会落在她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