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黑铁厅的火把只剩下一半在燃,光线比白天暗了许多。长廊空无一人,脚步声在石壁之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布伦从奥尔德的房间里出来。
她的手里多了一把剑。
不是训练用的那种钝剑,而是一把真正开了刃的剑。剑鞘是旧的,边缘磨损得很厉害,但握柄很稳,像被人用过很多年。
她握着它,手指微微收紧。
重量不算大,但很“实”。不像训练剑那种空洞的铁块,这把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谁握过、杀过人、活下来过。
奥尔德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在把剑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
“明天,用得上。”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现在已经学会了——在这个地方,很多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不是现在该知道的。
她沿着长廊往回走。
风从通道深处灌进来,带着一点夜晚的凉意。她的脚步不快,甚至有些慢。
明天。
缚魂之仪。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不是誓约。
是把命交出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又抬头。
前面是训练场。
夜里的训练场没有人,本该是这样。
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剑划破空气的声音。
很稳,很干净。
她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
月光从上方倾下来,落在沙地上,像一层冷银。
雷恩站在场地中央。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训练服,袖子卷到手肘。剑在他手里一遍一遍地挥出,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像机器。
但比机器更用力。
布伦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还不去休息?”
剑停了一瞬。
雷恩没有立刻回头。
他收剑,呼出一口气,才转过来。
“睡不着。”
他的声音很平。
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布伦走进训练场,踩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担心明天的仪式?”
雷恩看着她。
那双眼睛一向很冷,很干净,像把一切都切开来看。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她两秒。
然后说:
“我不担心自己。”
停了一下。
“我担心你。”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
布伦娜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雷恩。
这个人几乎从不说多余的话。
更不会说这种……带情绪的话。
她没有接话。
雷恩却继续说了下去。
语气还是平的,但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
他停住了,
像是在找词。
又像是在衡量要不要说出来。
然后他还是说了。
“这个破地方,还有意义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觉得有点多余,轻轻皱了一下眉。
然后补了一句:
“别死了。”
很简单。
没有修饰。
像命令,又不像命令。
布伦娜看着他。
心里有一瞬间是空的。
她本来以为,在这个地方,不会再有这种东西。
不是友情。
是更简单的——
有人在意你活不活。
她低头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很轻、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她抬头。
“我不会死。”
她说得很平。
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我还有很多事没做。”
雷恩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说“你太弱”。
他只是看着她。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
只是一个很浅的弧度。
但确实是笑。
“那就好。”
他说。
然后转身。
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剑收回,走出训练场。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布伦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她站了一会儿。
风从空旷的场地里吹过来,有点冷。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在这个世界,居然也会有认识“这样的人”。
甚至可以说是——朋友。
这个词让她有点陌生。
但她没有去深想。
她转身离开训练场。
回到那间狭小的杂物间。
门关上。
外面的声音被隔绝,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她把剑放在床边。
然后走到水盆前。
月光从小窗里照进来,落在水面上。
她低头。
那张脸出现在水里。
白,干净,陌生。
琥珀色的眼睛在夜里显得更深了一点。
她看了很久。
久到水面不再晃。
“如果失败……”
她低声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就死了。”
她没有停。
“但如果成功——”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就能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
也许是前世留下来的习惯。
她不喜欢不明白的东西。
尤其是不明白、却能决定人生死的东西。
她把手伸进水里。
水面碎开。
那张脸也碎了。
她站直,把剑拿起来,放到床边。
手掌贴在剑鞘上。
很凉。
很真实。
她看了一眼窗外。
夜还很长。
“那就赌一把。”
她说。
然后躺下,闭上眼。什么也没有再想。
第二天。
黑铁大厅。
缚魂坛立在正中央。
穹顶高悬。
无数巨剑倒挂其上,剑锋朝下,铁链纵横,在火光中微微晃动。那是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历代誓剑士的剑都留在这里,人死了,剑还在。
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候补、教官、执事,还有观礼的贵族。
没有人说话。
空气沉得像压着一层铁。
因为今天——
是缚魂之仪。
不是契约。
是把人变成剑。
布伦站在石坛前。
礼服贴身,背脊笔直。
腰侧的剑安静地挂着。
她站得很稳。
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但她知道,自己的掌心是湿的。
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口。
她想起昨晚。
“别死了。”
她没有回头。
对面。
洛朗懒散地站着,像来参加晚宴。
“还没开始?”
没有人理他。
大门在这一刻缓缓开启。
回音低沉。
白袍执事走入。
银徽冷光闪动。
“……剑誓同盟。”
有人低声说。
空气收紧。
然后——
他们让开。
一个老人走进来。
白发,白须,白袍。
手中的银杖顶端,是一颗暗红色的结晶。
那东西不反光。
像在吞光。
奥尔德站直了。
“最高执事。”
“奥古斯特·格雷。”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
布伦娜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她记得这个名字。
名单上的名字。
直觉在警告。
这个人——不对。
奥古斯特已经走上石坛。
翻开一本古籍。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