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娜被关在缚魂坛旁的一间小房间里。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扇铁门。门上的小窗透进一点冷光,在地面上切出一条细长的矩形。没有窗户,没有阳光,只有封闭的黑暗与安静。
她坐在床边。
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衣襟,低头看向胸口。
现在皮肤完整,连一道浅痕都没有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幽蓝色的光纹,像纹身一样盘踞在锁骨下方,微微发亮。
她能感觉到洛朗。
不是想象。
那种联系真实、清晰,甚至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的情绪正一点一点传来,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困惑。
好奇。
还有一丝被压住的恐惧。
他自己或许并不明白这些情绪的来源。
但她知道。
那是契约。
布伦娜闭上眼,回想起缚魂之仪中看到的画面——古老的精灵,银色的巨龙,还有十二个站在缚魂坛前的女人。
那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契约不是枷锁,是桥梁。
他们忘了这一点。
她睁开眼。
他们是谁?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布伦娜抬头,透过小窗,看见两道模糊的影子停在门外。
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得清楚。
“……她的契约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是奥古斯特,“这不是改良后的缚魔术,这是原始版本。四百年前的东西。她怎么做到的?”
“她是女性。”奥尔德说。
“不可能。”奥古斯特的语气压得更紧,“四百年的‘改良’,就是为了排除这种可能性——”
“改良?”奥尔德冷笑了一声,“你管那叫改良?”
沉默在门外停了一会儿。
“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奥古斯特说。
“我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奥尔德的声音渐渐远去,“我只知道,她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脚步声消失。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布伦娜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
原始版本。
四百年前的改良。
女性被排除。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没有女人完成过缚魂之仪。
是这四百年来,从来没有人被允许完成。
门被打开。
奥尔德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他把碗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喝。”
布伦娜端起碗。
汤很咸,很暖,带着草药味,一路烧进胃里。
她放下碗,看向他。
“奥古斯特说的‘改良’,是什么意思?”
奥尔德沉默了很久。
像是在决定该说多少。
“四百年前,誓约魔法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终于开口,“那时候,契约是双向的。誓剑士与护主彼此感知,彼此守护。女人也可以成为誓剑士——最初的那一批,全是女人。”
布伦娜没有说话。
“后来,”他继续,“有人不想让女人拿剑。”
房间里的空气沉了一下。
“他们改了魔法,改了规则,也改了所有人的认知。”
“谁?”布伦娜问。
“蒙福特家的祖先。”奥尔德看着她,“还有剑誓同盟的最高执事。”
他的独眼在暗光中微微发冷。
“他们修改了誓约。”
“为什么?”
“因为权力。”奥尔德站起身,“女人能成为誓剑士,就意味着女人能握剑、能继承、能站上议席。他们不需要这样的世界。”
布伦娜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我是怎么成功的?”
奥尔德看着她,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因为你用的是原始版本。”他说,“你在缚魂之仪中触发了被封存的那部分力量。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但结果很清楚。”
布伦娜抬头。
“所以我不是异变。”
奥尔德摇头。
“你不是。”
他转身走向门口。
“你是还原。”
门被推开。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布伦娜。”
“什么?”
“今天你听到的这些——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的声音很低,“这个秘密,会要你的命。”
门关上。
黑暗再次落下。
布伦娜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抬头,看向墙上那幅陈旧的壁画——十二个女人站在穹顶之下,手握长剑,神情庄严。
她们是第一批誓剑士。
她们是女人。
四百年前,有人抹去了她们的名字。
篡改了历史。
把桥梁变成枷锁。
布伦娜低头,看着胸口那道幽蓝的光纹。
她不是异变。
她是还原。
而被抹去的东西——
应该被找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里再次响起脚步声。
这一次,很慢。
布伦娜抬头。
小窗外出现一道身影——银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背。
门被打开。
进来的人不是奥尔德,也不是奥古斯特。
是一个老人。
黑色外套剪裁得体,神情收敛而克制,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瓦尔德克小姐。”他说,“我叫阿诺德。艾德斯坦家的管家。少爷让我来接您。”
“洛朗?”她问。
“是的。”他微微侧身,“请。”跟我来。”
布伦娜站起来,铁脊剑挂在腰间。她跟着阿诺德走出房间,穿过黑铁厅的走廊。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奥尔德教官呢?”她问。
“奥尔德先生在处理一些事务。”阿诺德的声音平静,“他让我转告您,黑铁厅的大门永远对您敞开。”
布伦娜没有说话。
他们走出黑铁厅的大门,阳光砸在脸上。布伦娜眯起眼睛,用手挡住光。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门口,车门上刻着金色的太阳纹章——艾德斯坦家族的家徽。
洛朗靠在马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杯酒。他看到她,收起酒壶,走过来。
“怎么样?还活着?”
“活着。”
“那就好。”洛朗拉开车门,“上车。该回家了。”
布伦娜上了马车。车厢里很宽敞,铺着深红色的绒布坐垫,车窗挂着丝绒窗帘。洛朗坐在她对而,翘着腿,看着窗外。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没什么想问的?”布伦娜说。
“有。”洛朗转过头,“但你不一定会回答。”
“你问。”
“你的本名是什么?”
“布伦娜·冯·瓦尔德克”
“你真的是女人?”
布伦娜沉默了一会儿。“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进黑铁厅的第一天。”
洛朗看着她,碧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奇怪的好奇。“奥尔德知道?”
“知道。”
“所以他一直在保护你。”
“是。”
洛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我本来只是随便选一个誓剑士,没想到选了个四百年来唯一的女誓剑士。”洛朗靠在座位上,“我爸知道了,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布伦娜没有说话。
马车穿过王都的街道。布伦娜掀开窗帘,看着外面。商贩的吆喝声、马车的辘辘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交响乐。贵族穿着丝绸,平民穿着粗布,乞丐蜷缩在墙角。
“王都就是这样。”洛朗说,“有钱的地方,就有穷人的骨头。”
布伦娜放下窗帘。“你说话不像个纨绔。”
“我本来就不是。”洛朗笑了一下,“只是装得像。”
马车在一座宅邸前停下。
宅邸不大,但很精致。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大门上刻着太阳纹章,门前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像被无数双脚磨了几百年。
阿诺德打开车门。“少爷,到了。”
洛朗跳下马车,布伦娜跟在他后面。
“这是你家?”布伦娜问。
“我家。”洛朗推开大门,“别紧张,他们不吃人。”
“少爷,请您注意言辞。”阿诺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朗翻了个白眼,走进大厅。
大厅比布伦娜想象的要暗。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在地毯上跳动。墙上挂着油画,画的是艾德斯坦家族的历代成员——严肃的男人,端庄的女人,怀里抱着剑的孩子。
“阿诺德。”洛朗脱下外套,扔给管家,“给她安排一个房间。”
“已经准备好了。”阿诺德接过外套,“瓦尔德克小姐,请跟我来。”
布伦娜跟着阿诺德穿过走廊。墙上挂着的油画一幅接一幅,像是时间在墙壁上流动。
“这些是艾德斯坦家的历代家主。”阿诺德的声音平静,“从四百年前开始,每一代都有人站在议会上反对蒙福特家。”
“四百年前?”
“是的。”阿诺德停下脚步,推开一扇门,“您的房间到了。”
房间不大,但比黑铁厅的杂物间好十倍。有一张真正的床,有被子,有枕头,还有一个梳妆台。窗户对着花园,能看到玫瑰在阳光下绽放。
“隔壁就是少爷的房间。”阿诺德说,“如果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叫我。”
布伦娜站在窗前,把窗推开。
风带着玫瑰的气味吹进来。
阳光落在地板上,很亮。
她想起父亲。想起母亲。
想起那个已经回不去的地方。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活着就有希望。”
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