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敲门声响起。
“换身衣服。”洛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晚餐的时候,家里人都在。”
布伦娜走过去开门。
洛朗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是随意地倚着门框,神情松散,像个懒散的贵族少爷。
“家里人?”她问。
“我父亲,母亲,还有我大哥和妹妹。”他语气轻飘,“他们可能会问你很多问题。”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用全回答。”
布伦娜看着他。
“说你想说的。”洛朗耸了下肩,“反正他们也不会信。”
布伦娜转身走向衣柜。
柜门打开。
里面整齐地挂着几套衣服——裙装、长外套、束腰,还有几套剪裁利落的骑装。
洛朗没有进屋。
他靠在门外,视线偏开,像是对她换什么衣服并不在意。
布伦娜的目光在那些裙子上停了一瞬。
布料柔软,颜色干净,像是为另一个人准备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没有再犹豫。
她取下一套深灰色束腰外衣,黑色长裤,短靴。
等她换好衣服,推门走出来。
洛朗这才抬眼看了一下。
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没有立刻移开。
布伦娜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才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的动作顿住了。
太自然了。
她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没有关门。
甚至没有去想这件事。
像以前一样。
空气安静了一瞬。
洛朗靠在门边,没有说话。
目光很快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挺合适。”他说得随意,语气和平时一样松散。
布伦娜没有接话。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这一次,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洛朗直起身,跟了上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地面上。
餐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着光。
一个银发老人站在餐桌旁,背微微驼着,但眼神锐利。布伦娜认出他——阿诺德。
“瓦尔德克小姐,请坐。”他拉开一把椅子。
布伦娜坐下。铁脊剑硌得她肋骨疼。
洛朗坐在她旁边,低声说:“放松。你又不是来打架的。”
“我只会打架。”
“那就假装会聊天。”
布伦娜没有说话。她看着空荡荡的餐桌,等着那些人出现。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不急不缓。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灰白头发,深蓝色眼睛,脸上刻着岁月留下的痕迹。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父亲。”洛朗站起来。
老伯爵阿尔贝特·冯·艾德斯坦看了布伦娜一眼。
目光不重,却停了一瞬。
“瓦尔德克小姐。”
“伯爵大人。”
他在主位坐下。
一个银灰色头发盘起的女人随后走进来。
步子很轻。
她的目光先落在洛朗身上,然后才看向布伦娜。
“你就是布伦娜?”她微笑着,“洛朗这两天,可是常提起你。”
“母亲。”洛朗皱眉。
“怎么?不能说?”伯爵夫人在老伯爵旁边坐下,“你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上心。”
洛朗的脸微微发红,但没有反驳。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金发剪得很短,表情严肃。他的目光在布伦娜身上停了一下,像在评估什么。
“大哥。”洛朗的声音冷了一些。
弗里德里希·冯·艾德斯坦——艾德斯坦家的长子,家族继承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在父亲右手边坐下。
布伦娜注意到,他的腰间也挂着一把剑。剑柄上刻着太阳纹章,和洛朗的辛克莱剑一样。
左手边,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金色卷发,蓝色的大眼睛。
她整个人跟着探出来,像是忍不住。
“你就是布伦娜?”
她歪着头看她。
“我是克拉拉。洛朗的妹妹。”
金色卷发,蓝色大眼睛,脸上有雀斑。圆脸,笑起来有酒窝。
“你就是布伦娜?”女孩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她,“我是克拉拉。洛朗的妹妹。”
布伦娜张了张嘴。她见过这张脸——在另一个世界。黑发微卷,深棕色眼睛,黄皮肤,圆脸,雀斑,酒窝。不是同一个人,但感觉很像。
“你好。”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眼尾下面有颗痣。”
克拉拉凑近了看了看,眼睛亮了一点。
“像滴墨一样。”
她歪了歪头,又多看了一眼。
“我小时候也有一颗,在这儿。”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后来就没了。”
“克拉拉。”伯爵夫人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坐下。”
克拉拉吐了吐舌头,缩回座位。
布伦娜在洛朗旁边坐下。铁脊剑硌得她肋骨疼。
“瓦尔德克小姐。”老伯爵的声音低沉,“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
布伦娜没有说话。
“瓦尔德克家族的事,我们会查清楚。”
他顿了一下。
像是在给这句话一点重量。
“你现在是洛朗的誓剑士。”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就是艾德斯坦家的人。”
“父亲。”弗里德里希皱起眉。
“她现在是洛朗的誓剑士,就是艾德斯坦家的人。”老伯爵的语气不容置疑,“吃饭。”
老伯爵拿起餐具,“吃饭吧。”
布伦娜低头吃盘子里的食物。烤乳鸽,蜂蜜蛋糕,红酒炖牛肉。她尝不出味道。
“瓦尔德克小姐。”弗里德里希的声音很冷,“你的剑术是谁教的?”
“奥尔德教官。”
“奥尔德?”弗里德里希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教了你什么?”
“怎么活着。”
弗里德里希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不是尊重,是重新评估。
“你父亲是个好人。”老伯爵放下餐具,“但他太正直了。正直的人,在王都活不长。”
布伦娜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死了。”
“是的。但他没有后悔。”老伯爵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沉稳,“你也不会后悔。”
布伦娜没有说话。
“吃饭吧。”伯爵夫人的声音很轻,“菜要凉了。”
晚餐在一种克制的安静中结束。
克拉拉坐在对面,一直冲她笑。
等众人起身,她立刻跑了过来,一把拉住布伦娜的手。
“剑姐姐,你能陪我玩吗?”
“剑姐姐?”布伦娜愣了一下。
“你拿着剑,又是洛朗的誓剑士。”克拉拉眨了眨眼,“当然是剑姐姐。”
布伦娜看着她。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干净得没有一点试探,只有期待。
“好。”她说。
花园里灯光柔和。
克拉拉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蝴蝶,又低头摘花。
她很快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踮起脚,认真地戴在布伦娜头上。
“别动。”
她退后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
布伦娜没有动。
“剑姐姐,你以前住哪?”克拉拉问。
布伦娜
“很远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布伦娜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花丛里吹过去。
很轻。
她想了一下。
没有答案。
“回不去了。”
克拉拉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她。
安安静静地看着。
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那你就住在这里。”
她拉了拉布伦娜的手。
“这里是你的家。”
布伦娜没有说话。
夜风很轻。
花环上的花,有一片轻轻掉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没有去摘。
“克拉拉。”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布伦娜转过头。一个白发老人站在花园门口,左腿微跛,脸上有旧伤疤。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里的炭火。
“布雷特爷爷!”克拉拉跑过去。
她拉着老人的手走到布伦娜面前:“这是布雷特爷爷——我父亲的誓剑士。"
老人微微颔首。
“小姐,大人请您过去。”他的声音低哑,带着粗粝的质感。
布伦娜站起来,跟着他走。
布雷特走在前面,步伐蹒跚但坚定。他带着布伦娜穿过走廊,来到一间书房。
“进去吧。”他推开门,却没有跟进去。
布伦娜走进去,发现老伯爵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瓦尔德克小姐。”他转过身,“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艾德斯坦家?”
“因为我是洛朗的誓剑士。”
“不只是。”老伯爵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你父亲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布伦娜接过信封。纸已经泛黄,折痕很深,像被反复读过很多遍。
“你父亲在信里说,他发现了蒙福特家的秘密。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让我照顾你。”
布伦娜的手指收紧。
“我答应了。”老伯爵看着她,“你父亲是唯一在议会上反对蒙福特家的人。他死了,但艾德斯坦家还记得。”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需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老伯爵把信封放回抽屉,“瓦尔德克家虽然倒了,但还有人在。”
布伦娜没有说话。
“去吧。”老伯爵转过身,“克拉拉还在等你。”
她低声应了一句,退了出去。
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一片寂静。
布伦娜刚走出几步,便在拐角处遇到布雷特。
“瓦尔德克小姐。”他叫住她。
布伦娜停下脚步。
布雷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你父亲的遗物。他让我见到你的时候给你。”
布伦娜接过布包,没有立刻打开。
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解开。
里面是一把短剑。
剑鞘已经磨损,边角发白。
剑柄上刻着一棵橡树。
身体轻颤了一下,她这具身认得这颗纹章——瓦尔德克家的徽记。
“你父亲是我见过最正直的人。”布雷特的声音很低,“他的剑术是我教的。他学得很快,比任何人都快。”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布雷特沉默了一会儿。“他话不多。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和你一样。”
布伦娜握紧短剑。
“谢谢。”她说。
布雷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的左腿微跛,但每一步都很稳。
布伦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夜色渐深。
她回到房间,将那把短剑轻轻放在桌上。
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想起克拉拉。
金色卷发,蓝色眼睛,雀斑,酒窝。
有点像。
又完全不像。
另一个名字浮上来。
林薇。
那个总是坐在她前排的女孩,黑发微卷,深棕色眼睛,圆脸,雀斑,酒窝。总是多买一个包子,放在她桌上。
“林凯,你吃早饭了吗?我多买了一个包子。”
他从不回应。
有时候是没看见。
有时候……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手机屏幕亮起。“周末一起去看电影?”他光顾着赶工没来得及回复。
布伦娜闭上眼睛。
他欠林薇一句对不起。但那个世界,她已经回不去了。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洛朗推开门,靠在门框上。“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好。”
“克拉拉很喜欢你。”洛朗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她很少对陌生人这么亲近。”
“为什么?”
洛朗耸耸肩。“不知道。也许你让她想起什么人。”
布伦娜没有说话。
“早点休息。”洛朗站起来,走到门口,“明天带你去王都逛逛。”
“好。”
门关上了。
布伦娜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外落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层冷白。
她想起老伯爵的话。
——你不是一个人。
她想起克拉拉拉着她的手,笑着说——
——这里是你的家。
她又想起布伦特递给她的短剑。
那是她父亲留下的东西。
……
这些话,这些人,这些东西。
一点一点。
落下来。
像重量。
慢慢压在她身上。
却没有让她喘不过气。
只是让她停住了。
她没有再挣开。
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