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序：永别的练习
这是所有故事开始之前，以及一切故事结束之后。我建议初次阅读的读者跳过这一话。
雨落在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划出一道道透明的伤痕。
夏雨总是这样，狂躁，又不舍。航班推迟了又迟，却始终挡不住最终的别离。
十五岁的凛川真生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登机牌，那属于他身旁那个紧紧抓着他外套下摆的少女。真白的头发比机场的灯光更苍白，她仰着脸看着他，眼眶微红，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我走了之后，你会等我吗？”
真生咽了口唾沫。候机大厅的空调开得太足，他感到脊背发冷。“只有七个月，”他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只是夏秋交流项目而已，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法南听那场大师课吗？你的外语学的那么好，在那边一定能交到新朋友……”
真白没有回答。她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他的外套，指节泛白。周围是拖着行李箱匆忙奔走的人群，道别的情侣在安检口拥吻，孩子的哭闹声与广播的女声混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可在这个角落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真生补充道，“时差也就六小时，你那边晚饭时间，我正好中午放学——”
“我不想去了。真的不想去了。”
真白的声音突兀地切开他笨拙的安慰。她抬起头，那双颜色偏浅的琥珀色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眼里。那是真生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某种近乎恐惧的东西——不是怕黑，不是怕打针，也不是怕打雷，而是某种更深邃的的恐惧。
“真白，别闹。”他试图抽出自己的外套下摆，“行李都托运了，你的指导老师在那边等着呢。这是多好的机会——”
“如果我走了，”她打断他，声音开始发抖，“哥哥会忘记我吗？”
这个问题如此荒诞，真生几乎要笑出来。忘记？忘记这个从他记事起就占据了他大半人生的、麻烦又天才的妹妹？忘记这个练琴时会咬他手指撒娇、生病时只肯吃他煮的粥、笑起来能让整个房间亮起来的女孩？
怎么可能。
然而他没有笑。因为真白的表情告诉他，她是认真的。
“在说什么傻话呢。”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怎么会忘记你？”
“你会。”她固执地说，“你会认识新的同学，会有新的生活，然后你就会发现……没有我，其实也可以过得很好。”
她的眼睛直直看向他的瞳孔，眼神里藏着的是与年龄不符的，几近偏执的炽热。
真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想说“不会”，想说“你是我最重要的妹妹”，想说“别胡思乱想”——可所有的话都哽咽在喉间。或许这是因为在他内心的最深处，某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确实闪过了一瞬可耻的念头：七个月。或许，真的可以喘口气。
就在这时，登机广播再次响起。真白浑身一颤，突然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她的手臂箍得那么用力，真生几乎无法呼吸。她把脸埋在他胸前，滚烫的眼泪迅速浸湿了他的衬衫。
“不要走……哥哥，不要让我走……不要……赶我走……”她泣不成声，最后的尾音碎在冷气里，“我会听话，以后再也不任性了，我会好好吃饭，不挑食，我不弹琴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求你，别让我一个人……”
真生僵在原地。周围有人投来目光，那是审判的目光，他宛如被钉在十字架上向众人昭示的罪人。他甚至不敢看向真白，他怕他会心软，也怕内心的某种东西会被她的哭声彻底击碎。他的目光在机场中漫无目的地游移，似乎这样就可以缓释他内心感受到的罪孽。领队老师在远处招手，提示牌上红色的秒数一点一滴减少，空调的冷风凝露，滴在他的脸上，是冰凉的。真白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那种崩溃式的哭法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或许是见过的，在很多年前父母出国的那个夜晚，打了巨大的雷。她也是这样抱着他哭，就好像他是世界上最后一根稻草。
“真白，松手啦，有好多人看着呢。”
她没有动。对周围人的目光视若无睹。
“松手。”他又说了一遍，这次用了点力去推她的肩膀。
真白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
他推开了她。
不是粗暴地，甚至算得上很轻柔。但他确实推开了她，在她最想抓住什么的时候，向后退了半步。
真白踉跄了一下，站稳。所有的眼泪止住，脸上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茫然。
像是调色盘上最初的那抹没有名字的白。
“真白，我……”真生想解释，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领队老师已经走了过来，催促着该过安检了。
真白没有等他说完。她慢慢弯下腰，捡起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随身小包，那小包是真生送她的礼物，她一直视若珍宝，又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当她再直起身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我走了，哥哥。”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真白——”
“照顾好自己。”她转身，朝安检口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真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胸口被眼泪浸湿的那一块布料冷得像冰。他忽然想起她最后翕动的嘴唇，试图分辨那句未曾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她说的是：“别不要我。”
而他的回应，是推开了她。
雨还在下。真生抹了把脸，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拿出手机，在对话框里输入又删除，最终只发出了一句话：
“到了报个平安。我什么都听你的，好吗？”
发送。已读。没有回复。
机场的广播换成了另一班航班。真生抬起头，透过泪痕斑驳的玻璃幕墙，看见一架飞机冲进铅灰色的云层，消失不见。
他想，这只是一次短暂的离别。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一旦被推开，就再也回不去了。而那个承诺——“我什么都听你的”——会成为未来两年里，缠绕彼此脖颈的、最温柔的绞索。
但此刻，他只知道，雨下得很大。
大得足够淹没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抱歉，与所有过早开始腐烂的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