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社的危机(一)
“帮我把这个拿上。”
一走进书店,绒花就自然地将书篮塞到真生手中。
“虽然是新开的书店,但好像没有什么艺术期刊,反而到处都是漫画。”绒花扫视着周围,又拐进一排书架。
“我觉得不错,有很多最新的热门漫画啊,种类很全——对漫画爱好者来说应该可以算是天堂吧。”真生的目光被琳琅满目的漫画吸引着。
“诶,真生,你来看这个。”
“这是个水晶球吗?还挺精致的啊。”
他们的目光共同停止在这个摆件上,一条映照出夕阳橘黄色的小溪在静静流淌着,远处的山脉是淡金色,正是深秋的美景。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要我来评价啊。我觉得——还不错?”
“请说出你觉得它‘不错’的原因。”绒花扭过头来,看了一眼真生。
“我觉得吧……挺精致的啊。”
“……真是个笨蛋。为什么我要跟这样一个笨蛋浪费时间……”她叹了口气。
“喂,为什么要骂我啊——”
绒花非常小心地拿起这个水晶球,上下摇了摇,落叶在水晶球中舞动,反射出金色的碎光。
“就买这个,好吧?”绒花似乎很满意,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绒花,咱们不是来为社团采购参考书的吗?你这样的话我也要买漫画了——我刚进门的时候就看到《kirakira》的最新漫画,一定要买下来——”
真生把篮子塞到绒花的手中,转身就要走。然而绒花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用力扭了一把,反着关节让真生被迫做了个180度的漂亮转身。
“不许乱花钱。你的任务只有帮我提东西。”
“好疼——喂,我说你也太过分了吧。”
绒花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自顾自地把水晶球放入篮中。
“还需要些画材……我想这边有。”
真生不情不愿地被绒花拽着手跑来跑去,他的篮子中很快塞满了东西。
“看那对学生情侣……”
“呀~好大胆,女孩子的手就没松开过呢。”
这是两位女顾客小声议论的声音。
“绒花……能不能放开我……还怪丢人的。”
“店长您好,我们要这些商品。那颗水晶球请按礼物的标准包装。另外还需要订购五只1.2cm的毛刷,我下周来取,真生,干活。”
说完她就自然地走出店门,站在不远处看着远处的群山发呆。
“您好客人,总共627元。”
“好贵!”我从包中取出钱包——四百元的社团经费,剩下的只能用我的生活费补齐了。
“我说你,要买的东西超过预算了啊,买东西的时候也没有思考过吗?”
“我有在思考。”
走在回社团放器材的路上,真生还在跟绒花有一句没一句地拌着嘴。
“真是奇怪,怎么会这么贵,我倒要看看——”
他一边走,一边检查起小票,看到最后的时候,不由得惊叫一声。
“水晶球269元,包装费30元——绒花,你——”
“所以千万不要弄坏了。”
真生本来还想接着指责绒花,但她已经先一步走进了社团教室,他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小票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毕竟绒花一直都是这种性格,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心音姐,我们回来了——”
“哦,是小绒花和真生君啊——采购辛苦了!”画架后面的她把调色盘和画笔放在身旁的椅子上,稍微提起一点裙角从椅子上跳下来。她穿着米色的亚麻长裙,外搭了一件苔绿色的针织开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串檀木的珠子,凑近闻闻,她身上有松节油和露水的芳香。
“心音姐今天穿了自己的衣服呢。”
“是呀,今天上午刚写生回来。”她捻熟地抚着绒花的手,又帮绒花整理了头发。“真生君,快点过来聊聊天嘛。”
真生这时才缓过神来,将购物袋放在平时大家喝茶的座位上。
“这家伙指不定看呆了呢——”绒花恶狠狠地吐槽道。
“一段时间不见,真生君好像稍微长高了些?”她把真生拥入自己怀中,抚摸着真生的头发。
“真可爱,像小猫一样呜噜呜噜的。”心音摸了摸真生的下巴。
“学姐你就别逗他了,看他都害羞了。”
“好了好了。”心音轻轻放开真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最近你们两个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真生的画技还有待练习,这几天我在指导他。我最近也有进步。”
“嗯,绒花妹妹辛苦了。”
“最近心音姐一直不在,副社长墨染姐也在忙,弄得很多活动推进起来都很吃力。”
(因为很多男生都不来了)
“这样啊……我在想,要不要下个月组织一次招新?就由你和真生君负责,没问题吧,绒花?”
“当然没问题,那我们就先去把画具放到仓库了。学姐再见——”
“嗯,再见——”她洋洋地挥了挥手。
“诶?难得见面,再聊聊嘛……”真生是被绒花拉出去的。
两人从二楼走到一楼,穿过沉重的隔音门,这是为了防止一楼的展厅与其他的社团活动相互干扰而设立的。又穿过一个沉重而年久的木门,用钥匙打开了门锁。
真生和绒花一进去,真生放下东西,正准备走,绒花却把门锁住了。
“喂,为什么关门啊?”
“先把东西整理好,我有事要跟你谈。”
“到底是什么事,整得神神秘秘的,回去和心音学姐一起聊不行吗?”
绒花盯着他,眼睛里写满了NO。
“真是的,你这个人……”真生不情不愿地挪动着画架,将刚买的画布放在靠墙的地方,又把笔放在笔架上。“话说别呆站着,你也帮忙啊。”
“我说,咱们有大半个月没有见过学姐了吧。”
“诶?这样一说,好像是这么回事。”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她很忙?”
“学姐下个月就要毕业了,她和墨染姐,羽华哥在准备最后的作品呢。”
“诶?诶!!!骗人的吧——不是还有整整一个学期——”
“学姐接到克里斯提娜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被提前录取了,所以我们见面的机会估计也没几次……”
“那我们现在就回去——”
“别急,我在跟你商量呢。学姐给了我们招新的任务吧。”她掏出小本子,画着什么,
“现在美术社一共有十三个人,心音,墨染,羽华相继毕业后,余下10个人,其中有四个男生是因为心音姐才加入的,我想心音姐走后他们可能也会考虑在下学期去转而加入其他社团。这其中应该算你一个吗,嗯?”
真生有些害羞地挠了挠头。
绒花向真生展示着她的本子,七个小人打了×,余下的只有六个小人。
“明白了吧,社团少于八人活动,就会被废止。此外,如果每学期拿不出作品展示,也会被废止。心音姐她们走后,只凭我们真的有办法拿出优秀的作品吗?”
“也就是说,我们正面临危机……吗?”
“你这个笨蛋终于明白了。”
“那么……我们就用这周想出一个招新的方案,在下个月筹办一场盛大的招新吧,至少要招十个新社员——这样一来就算是继承好心音姐的社团了吧。”
“算你有觉悟,我们分开想方案,下周一汇合,老地方。”
“嗯。”
“对了,”绒花转过身,面向木门,将钥匙插入锁孔中,回眸扫视一眼。
“那颗水晶球,是我们曾经一起露营过的那条山间的小溪,学姐很喜欢那里,经常在那里写生。等到她离开的那天,你就把这个送给她,她一定会喜欢的。”
“可是这个水晶球是绒花你选的。”
“毕竟是你掏的钱嘛……当然可以说是你买的啦。”她爽朗地笑了,然后,她又面向木门,小声呢喃:“还有,如果要告白的话,就在那个时候吧……”
“告白?”
“因为你……喜欢学姐吧,我能感觉出来。你跟其他那些浮躁的男生不一样,就算可能会被拒绝,我也不希望你留下遗憾。”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谢谢你,绒花,不过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说这句话时,真生想要去看着绒花的眼睛,她却始终不肯让他看到自己的脸,把他推搡开,一个人面向木门,时刻一副要走的架势。
“多,多嘴!没有我照顾你,你——”
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嚓啦声,接着是叮的一声。
“什么声音!没有受伤吧——”
真生立刻冲到了绒花面前,关切地握起她的手,所幸并没有被划伤。
“放,放手——不过是钥匙断了而已,我没事,没事——你耳朵聋了吗——”
“真是的。”绒花抖了抖双手,“来,把断了的钥匙取出来。”
他没有注意到她的泪花,她把它藏在了阴影里。
“为什么是我取?”
“吵死了!叫你取你就取!”
美术社的危机(二)
画笔无心点染着绿色,却怎么也画不出曾经远山的青翠。
岁月将离别浸染成金色,随溪水而漂散,流入不同的浅洼。
勾勒又回转,溪水的弧度溶解着划过流星的夜空,留下浅浅的橄榄色回忆。
篝火搭在河边,温暖的火光搅动着蓝紫色的星空,也融化了溪水所凝结的银河。
那是她心中时间的颜色。
这幅画她已经画了很久。
究竟要不要跟那些可爱的后辈们说呢——
抬头看看窗,城市的灯光用不留情面的暖黄色盖住了蓝紫色的星空。
还记得当时去山里露营的时候,绒花还躺在我旁边的草地上问我夏季大三角究竟是哪里。
真生君做的烤肉真的挺好吃的,光是想想就流口水了呢。
墨染她写的诗也好久好久没有再读过了。
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一次那样的露营呢?
她涮洗着画刷,水变成了眼泪的颜色。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她收拾好画材,将尚未干透的画作放在不容易被碰倒的地方,穿好外套,准备回家。
还真有些冷呢。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她看了看腕表,自言自语道。
“两个小家伙应该已经回家了吧。他们两个还真是默契啊,无论到哪里都在一起。”
“真可爱啊……”她笑着,眼角却有丝感伤。
美术社的灯熄灭了,学校也睡着了。
“喂,怎么回事,你到底行不行?”
“你行你来!明明是你弄断的!”
砰地一声,灯熄灭了,房间因此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好黑——不要关灯啊真生!”
“不是我关的啊,你在哪里?”
一阵跌撞声过后,两人面对面蹲坐在门前。
“现在是什么情况?”
“是不是定时关闭的电闸关了?已经这么晚了?”
“手机,用手机求助。”
“好主意。”
真生和绒花纷纷掏出手机。
怎么会这样——
“你那里有信号吗?”
“没有。”
“哦。”
“你呢?”
“也没有。”
两人站起来走了一圈,又同时回到了门前。
“怎么会这样——这样下去,比美术社先进入危机的会是我们两个啊——”真生抱头吐槽道。
“别急,或许有别的办法能让我们出去——”
“什么办法?”
“这不是还没想好嘛——”
“唔啊——这样下去家里人找不到我会疯掉的——”
“都说了别喊!”绒花不耐烦了,她从小本上扯下一页纸,用手机打光,在上面写下求助的消息,顺着门缝小心塞了出去。
“美术馆的保洁阿姨每天早上六点会来打扫卫生,她应该能看到这张纸条,然后叫人把门打开——”
“所以我们要在这里呆一整个晚上?!”
“对不起,我弄坏了钥匙。”绒花低头道歉道。
“别在这种时候道歉啊——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时针咬在十一时,分针恰好与十二重合,我的心紧张到了嗓子眼,疲惫不堪。
“真白,你哥哥还没有回来呀,就算是今天有社团活动,而且晚饭在外面解决也太晚了些吧?”
“别管他了,说不定他是被野猫吃了呢。”真白的话带着情绪。
“野猫?”
“不用担心啦,妈妈,你先睡觉吧,你明天还要加班——我们放假,我替你等他,然后再好好教训他一顿,把可爱的妹妹扔在家里,还害得妈妈这么担心,真是——”真白一边说着,一边把我往房间里推。
“真生他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不会的。我向你保证——”真白把两个指头放在面前,做出发誓的样子,信心满满,才逗我勉强挤出来笑意。
她关上了门。
“凛,川,真,生——你要造反吗?都学会夜不归宿了(气愤)——你知道妈妈有多担心吗,当然我这个做妹妹的也很担心啦(傲娇)。”
她趴在沙发上,双腿有规律地锤击着,像是在发泄自己的不安。
(未读)
她向前翻动着,六十多条消息全部都是未读,她翻到最前面,发的信息是:
“明天是兄妹日(爱心),我规划好行程了哦(自信),早些回家,今晚我监督你睡觉,不许熬夜,听到没(宠溺)?”
只有这条读过。
哥哥他,从来没有像这样无视过我的消息,也从来没有这么晚回来过。
说不担心当然是假的。
真白披上自己最厚的外套,向学校的方向走去。
“绒花,真的很冷啊。”
此时两人已经彻底放弃了从库房逃离。
“冷也没有办法啊——我也好冷,毕竟这个仓库总是见不到太阳,当然会有些阴冷。”
“说到底会这样都是你害的吧,你也没什么表示?”
“我已经道过歉了。”
“这样就够了吗?”
“那你还想要怎样。”
“请我喝一个月咖啡,可以吧?”
“痴心妄想。”
“那半个月?”
“不行。”
“一周。”
“成交,提了这个要求就不能再提其他的要求了。”
“总感觉自己好像亏了。”
“少废话,早些睡觉吧。”
“你是认真的?在这种情况下睡觉?”
“不然呢?我定好闹钟了,现在要保存体力。”她早已躺下,翻身侧枕在自己手臂上。
“真是拿你没办法——”
真生左右晃荡着,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不知道在寻找着什么。
“在干什么?”
真生丢给了她一个棉花布袋。
“这是之前墨染姐缝人偶剩的棉花,当枕头凑活下吧?”
“算你有心。”
他又在她身上盖了些什么。
“当时露营用来保温的毛毯,终于找到了,当时我没有找到毛毯,因为太冷,夜里紧贴着篝火睡的……差点被烤成人干了。”
绒花嘴角勾起了难以掩盖的笑意。
“你睡吧,我们交替守夜,看看是不是有人靠近,如果有的话,还可以及时呼救。”
“那要记得叫醒我啊,我换你的岗。”
“嗯。”
一个人在黑暗的仓库中,身边只有绒花的呼吸声和她小声的哼唧。
这个家伙明明比我还小一级,却处处管着我,她以为自己是谁啊。
但是看着她熟睡的侧脸,我就是讨厌不起来,甚至于内心深处还有一丝躁动。
幽暗中,乌黑的发丝将她朦胧的侧脸勾勒得分明,带着属于少女的青涩,显得神秘。
她睡得很放松,呼吸平静,嘴唇偶尔翕动。如果此时……
我晃晃脑袋,连忙驱散脑子中的念头,感到有些羞耻。为什么我会这么想?
她和真白一样,都像是妹妹——麻烦的妹妹。
像是妹妹……
想到这里,我感到有些满足了。
我想我应该只是太累了,才会感觉恍惚。
半睡半醒的朦胧中,我好像还听到真白在呼唤我的名字呢。
好像还梦到了她在咬我的耳朵……嘿嘿。
好痛!
猛然睁开眼睛时,真白跪坐在我的身上,眼泪早已打湿了我的衣服。眼泪从她的脸颊划下,滴到我脸上。
“下次……不许再这样了,向我道歉。”
“真白,是你吗?你是怎么进来的?”我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小小的她骑在我身上,竟然带给我如此的威压,看到她凄楚的表情和淌下的泪滴,我动弹不得,仿佛被钉死在了地上。
“过分……我让哥哥道歉——”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整个脸埋在我的胸口,声音顺着我的骨骼和肌肉穿进鼓膜,我的心跟鼻子都酸酸的。
“对不起……真白,我向你保证没有下一次了好吗?”
真白哭着点了点头,那样子跟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她在担心我呢,一瞬间,我感到熟悉而温暖。
“把眼泪擦干,我们回家,好吗?”
“嗯。”
“醒醒,绒花,该起床了。”
我在真白的注视下拍了拍一旁熟睡的绒花。真白抽泣两声,艰难地平复呼吸。
“嗯~怎么了真生——已经到六点了吗?”
“有人来救我们了。”
“嗯?”她仿佛吃了一惊,下意识用毛毯盖住眼睛,然后猛地跳起,强装镇定。
“啊,是哦。非常感谢这位妹妹(昏暗中,她只能以身材来判断年龄)救我们出去,非常感谢。”
她是不是还没睡醒啊……
空气中的氛围尴尬至极,我不敢去看真白的脸,但我知道她此时的表情一定相当可怕——从她掐着我的手的力度就能看出来——好痛!!!
“那么姐姐也早些回家哦,我先回家去了。”真白从哭腔中挤出孩童般甜美的声音对绒花说。而我则像是被她强大的气场一路提出去的。
“嗯。”
绒花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最后一个走出陈旧的大门。
门是被撬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