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真白带走后,我的内心就一直惴惴不安。
真白她一反常态地拉着个脸,既不向我撒娇求安慰,也不大声指责我……冷静得仿佛是另一个人一样。
在回家的路上,我们保持着无言的沉默,空气凝重到几乎让我窒息。
我想向她解释,解释我被困在仓库里是个意外,解释跟我一起的那个女孩是我的后辈。
“那个,真白……”
她加快了脚步。
“真白……”
她没有回头。
看来她又在闹别扭呢,应该是生我的气了。那就用那一招——
我从身后突然抱起真白,把她扛在肩上。
奇怪的是,她既不打,也不闹,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话:
“放我下来。”
又冷又硬,砸在地上,简直不像是她的声音。
我像是挨了一鞭,赶忙把她放下。
“真白,你……怎么了?”我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摸她的头发,却被她一把拍开。
“该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我,哥哥。”
她没有对这句话做任何的诠释。她按下指纹打开家门,然后默默走上二楼,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真白,开门——”我在门外敲着她的门,祈求她的原谅。
“进来吧,哥哥,门没锁。”
推门进去时,她正趴在自己那张柔软的床上,把头埋进那床带着粉色碎花的被子里,房间里是小苍兰的香味,此时却不知为何显得压抑。
“还难过吗?不要害怕了嘛,你看,真白,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好好的,从头到脚——”
“叫我妹妹。”
“啊,妹妹……”
我忽然感到有些难过,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她了,真白她原来……这么在意吗?我对她……是不是有些太残酷了。
“对不起……妹妹。”我坐在她的床边,低声道歉。
“睡在这里,哥哥。”她翻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是我完全识别不出的感情,或者说……几乎是不带任何感情……
我们也很久没有在同一张床上睡过觉了。
“好。”我听话地钻进她的被窝,“还有什么要求,公主大人?”
“晚安。”
“诶?”
这样就足够了吗?真白听话到让我难以置信,如果换做是平时的她的话……
她的嘴唇在我的额头上轻点了一下。
“晚安吻。”
她安然地闭上眼睛。
是啊。
她不过只是我的妹妹而已啊。
第二天起床时,太阳已经照到枕边,在视网膜上留下橙色的光晕,带来微微的,仿佛并不真切的梦幻与晕眩。
“起床了,哥哥。”
真白摇摇我的肩膀,我揉揉惺忪的睡眼,猛然坐起——
“几点了几点了——早饭还没做呢。”
“已经九点了哦,今天我给哥哥做了早饭。”
“真白……你——”
按兄妹日的惯例,一般会要求我提前给她准备好丰盛的早餐,再用叫醒公主的礼仪叫醒她去吃饭。
啾的一声,她又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
“早安吻。”
我用凉水反复冲洗脸颊,确认自己并不是在做梦,刷好牙后走到餐厅,发现真白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餐桌上摆着的是苦咖啡和简单的华夫饼——她的也一样。
“你也喝咖啡?要不加些糖或者牛奶?我买回来的这种咖啡会很苦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想和哥哥喝一样的。”
说真的,之前她哪怕是输了赌约,作为惩罚游戏也从来不愿意喝一口咖啡。
她努起眉头强饮一口,狼狈地咽下去后,又咳了几声。
“真的……好苦。”她连忙去厨房接了杯水漱口。
“哈哈……都说了不行就别逞强。”
此时才感觉昨天的凝重开始渐渐消散,真白依然是那个平时的真白,我彻底安心了。
“今天规划的行程是什么?”我一边嚼着华夫饼,一边问道。
“上街去——买衣服……然后——吃甜点……去拍照片——最后去……看电影——”
“不要一边漱口一边说话啊!”
她把嘴里含着的水全部吐干净,擦擦嘴,回到座位上。
“不过,全都不重要了——今天我们怎么高兴怎么来。”她托着腮,对我傻笑。
“这样吗?好吧——”我将信就信地咬了口饼。
“那么,第一站去哪里?”
“去书店。我们一起去挑些漫画。”
“好啊,没问题。昨天我们……昨天我去了家新书店,超棒的——”我踏上鞋子,推开大门。
她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地跟着我,我们走了一段时间,到了校门口。
“时间还充裕,要不要一起先去学校旁边的花园逛逛?”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啊,这样啊。真白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叫妹妹。”
她抬头看了看我,眼睛里藏着娇嗔和执拗。
“果然还是漫画最能抚慰人心——来看这个,这不是你最喜欢的漫画系列吗?出了新系列哦,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嗯,买一本吧。”
“还有这个,《桃桃子的兄控日常》,这还是我小时候给你推荐的呢,很温馨啊——居然漫画化了,当时还只有小说呢。”
“必须拿上。”
“还有这个——之前玩的游戏竟然推出了同人作品——”
“买。”
……
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顺着我的意思。
买了整整一大袋的书,沉沉当当的,颇有些分量,然而我的心却不知为何全然没有满足,反而有些失落。
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期待她的小声回怼,期待和她的拌嘴,期待她跟我用小孩子一样的手段撒娇?我自己也搞不懂。
“这下满足了,接下来去哪?”
“买衣服。”
“嗯嗯,果然漂亮的妹妹就需要漂亮的新衣服来修饰呢——俗话说——”我接过话茬,熟练地按照“常规”的流程推进。
“给你买。”
“嗯?”
我正待要逃跑,却不知怎么已经被她拽到服装店了。
“这件。”真白指了指摆放的一件衣服,指示店员取下来。
“来,试试看,哥哥。”
我披上这件牛仔风的风衣外套,稍微有些厚度,感到有些浑身不自在。
“这件吗,妹妹……合适吗?”
我本来还想着她一定会说不合适,然后拉着我东奔西走,试成百上千套衣服,哪知道她居然说。
“嗯,很适合你哦。店员小姐,我们就要这件,麻烦装起来。”
我接过店员递过来的购物袋,反而有些不安。
“只买这一件吗?”
“嗯。”
“不再看一看别的了吗?”
“不看了。怎么,你怀疑妹妹的眼光?我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最适合你的衣服。”她一面说着,一面把一只手置于胸前,拍着胸脯,颇有些自信。
但是无论怎样,我都觉得那件衣服和我不相宜,简直——就像是半吊子的搭配。
或许是我真的不如她懂潮流吧。
“然后……去哪里?”
明明身体完全不累,却不知为何没了动力,只走了几步路,双腿却沉重的像灌了铅。
好难过。
“接下来去游戏厅。”
“好啊——”一提到游戏厅,我来了兴致。真白平时打游戏的时候最活泼了。
我们把买的东西寄存在柜子里,跨步走进游戏厅。
我帮真白把头发扎好,把她的包挎在肩上,方便待会一起玩游戏。
我们一命通关了平时常玩的射击游戏,虽然说实话打僵尸的游戏对我而言已经有些幼稚了。
我们一起去玩迷你冰球,最后又是我借助她个子低胳膊也短的劣势打败了她。
开碰碰车时真白一直追着我撞,死死咬住我的尾巴,到最后我都没有撞到过她一次,倒是旁边的小朋友连连跟她撞到一起。
我们一起去迷你唱吧,又一起唱了歌,真白认真唱歌时的嗓音依然是那么动人,不过与记忆里的她相比,早已成熟了不少。
玩游戏机的时候,她抓住时机肘了我肚子一下,卑鄙取胜后一个劲傻笑。
这是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温馨日常。
然而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真的好痛苦。
从游戏厅出来后,居然才刚过中午,我却觉得应该是午夜了。
“去吃饭好了。”
“我懂,还是去吃亲子套餐是吧……”我挤出笑意。
没错,我一定是饿了,吃饱了就好了,我这样想着。
我们跨进店门,坐在熟悉的靠窗的位置,外面有两个孩子正奔跑着玩着无人机。
她没说话。我却总觉得她应该说——哥哥,我也想玩那个。
亲子套餐上来了,我熟练的分着餐点,她的,我的,她的,我的……
但是她却说:“我们交换下试试看吧,我想尝尝哥哥的那个盖饭很久了……”
“好啊,当然没问题。”
我没有理由拒绝。但当真白的咖喱饭送进口中时,却感觉甜辣的咖喱多了一点辛酸的味道。
为什么?明明是儿童口味,为什么会——
好不安。
从美术馆出来后,我们沿着花淀池走了整整一圈,真白提了一半的东西,我提了一半的东西,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影子在夕阳里拉的越来越长,我们两人的影子最终汇成一处,交叠成了彻底的黑暗。
“这下回去吧,哥哥。不然蚊子就要出来了,咬得人满身都是疙瘩。”
“还去看电影吗?妹妹。”
“不去了,怎么说呢……多少也有些——累了。”
“真的不去了?”
“也给家里省一点钱嘛。”
“这样哦……”
好……疏离。
不应该是这样的。兄妹日不应该是这样的——有什么东西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对了,哥哥。”
“怎么了,妹妹?”
“今天,真白可没有欺负哥哥呢,怎么样,哥哥很开心吧?”
她站在路灯下,侧过身来,回眸的倩影同时被月光和灯光照耀,投射出两个破碎的影子,月光将她的长发映照得比雪更洁白,也比冰更凛冽。她露出了真正的微笑,只有我才认得出,这样的微笑是属于我的妹妹——凛川真白的。
原来是这样。
好绝望。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流下,真白连忙扑了过来——
“哥哥,怎么还哭了——”
“真白——哇啊……我——对不起。”
我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此时嘴怎么也张不开。
那是愧疚,恐惧,不安,绝望,掺杂着一丝我也说不上来的感受。
“哥哥乖哥哥乖——不哭了——”她用两只手捧住我的脸,擦干了我的眼角。
“不哭了,我们回家,好吗?”
她笑了。
我死死抓住她的手,踩着月色踏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