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烦躁地翻看着line上的消息。
真白今天早早地就睡着了,睡得特别的安稳。
原来她承受了这样的痛苦,我到现在也难以想象。
我早该想到的——作为她的哥哥,也作为爱她的人。
我不想再让她哭泣了。
忽然,美术社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想去远足,有没有小家伙想一起去呀?”
发这条消息的是心音学姐。
“我要去。”绒花第一个报了名。
“去。把你的零食带齐,我要全部吃完。”这是墨染姐的回复。
“诶呦,心音妹妹组织这么好玩的活动也不跟我商量商量——好落寞啊——”
会这样说的只有羽华哥。
“那么——想要一起玩的孩子们,明天早上八点在圣心公园的喷泉前集合。”
“OK——”大家纷纷回复道。
我烦躁地将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该睡觉了。
我在静静等待他的消息。
我钻在被窝里,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为什么还没有回复呢?他应该还没睡啊。
我想起一起被锁在仓库的场景,脸发烫了。
“谁要管他啊……爱去不去。”
虽然这样说,但就是没法放下拿着手机的手。
“你……明天不去——”
不对。
“要不要一起去——”
不行。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
短短的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却怎么也没法发给他。
明明是自己希望他能够和心音姐告白的,为什么这回就说不出口呢。
难道真的只是自己脑中的一厢情愿吗?
我把手机放到胸前,闭上了眼睛。
我睡不着。
我把哥哥带回来后,就回到了自己房间,假装睡得安详。
我好害怕。
他走进我的房间,帮我关了夜灯,吻了我的额头。
我好难过。
我将抱枕夹在两腿之间,在接触中寻找微弱而易逝的安全感。
我感到憔悴,又感到兴奋。
“呐,拖拉机,你说真白是个坏孩子吗?”
我望向床边的大金毛狗,它仿佛看出了我的自责,正殷勤地舔着我的手。
拖拉机呜咽了两声,水灵灵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才让我看清我的眼神究竟有多浑浊。
“拖拉机……你说……哥哥他会讨厌我吗?”
拖拉机轻声汪了一句。跳到了我床上,用头顶着我的脸。
“拖拉机依然很喜欢我……对吗?谢谢你的安慰。”
拖拉机开心地摇着尾巴,一遍又一遍地扫过我的腿。
“诶嘿嘿……好痒啊,拖拉机——乖孩子。明天我们去花园玩,找小蒲公英,好吗?”
拖拉机兴奋地汪了一声。
“好啦,今晚拖拉机陪我睡吧?”
拖拉机乖巧地把身体盘起来,靠在我的枕边。
“晚安。”
.
这是一个普通的周日。
没有和朋友们的远足,没有真白的纠缠,没有家人的陪伴。
阳光正好,真白早上吃完饭说要和拖拉机一起出去玩,我也就没拦着。
或许她也想找个地方好好整理情绪吧。
既然如此,不如就去看看小野猫吧——
好主意。
穿过郁金香的花园,走进湖心的小汀。
我和圣娅用木板和挡雨板在一棵大树下为他搭了一个温馨的小窝,虽然布置简单,但是在我们能力范围内已经是最好的配置了。
窝是空的,看上去这孩子不在,那就把猫条给他留在这里——
我刚蹲下来,头顶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喵呜一声跳到了我的肩膀上。
“饿了吗?这里有猫条——”
他蹭了蹭我的手指表示友好,接着优雅地舔食起来。
“好像又吃胖了——好沉。”我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感慨道,“你又抢其他猫咪的食物了?”
或许是满足了,他吃到一半,就从我肩膀上跳到树干上,迅疾地爬上一根树枝,接着伸了个舒服的懒腰。
我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也伸了个懒腰。
“我想他应该吃饱了。毕竟我刚刚喂过他了嘛。”坐在我身后的石凳上一个女孩子说。
是圣娅的声音。
“早安,真生。”
“早安,圣娅……好巧。”
明明是很普通的对话,此刻却不知为何有一种微妙的负罪感。
“今天天气真好,真生你觉得呢?”
“嗯,是很不错啊。”
“我带了茶,真生你要喝些吗?”
“嗯。谢谢了——是茉莉花茶啊。”
茉莉花的味道,既不浓烈,也不平淡,更从不向味蕾索求着什么,却能带来最持久的甘甜。如春天的溪流潺潺流过舌尖。
“圣娅的身上也有茉莉花香呢。”
“诶,真的吗?谢谢真生。”她莞尔地笑笑,“或许是因为我经常喝这种茶吧。”
我们共同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宁静。
“真生你现在感觉如何?”
“很平静。”
“小野猫长得可真快呀。总感觉每次来他都会变沉一些。”
“那或许就是那句话吧……被爱的话会疯狂长出血肉。”
“哈哈——那真生君有没有长出幸福的脂肪呢?”
“其实还真的重了些……可能是最近咖喱饭吃得有些太多了……”
我们就这样寒暄着。从最近的学习,在忙的事聊到家事。
“最近真的好忙啊,因为还要去打工呢。”
“圣娅也要打工?”
“是啊,周末的时候在便利店担任临时的售货员——就在那边啦,过了桥就是。”
她指了指小汀的另一岸。透过杨柳的枝条,远处的便利店似乎也多了一种春意。
“都是为了这孩子的猫粮钱,只能用这种方式补贴家用了。”
“圣娅真的很独立呢。”
圣娅看向湖面,脸上掠过不易察觉的喜悦。
两只鸳鸯在湖中游水,缓缓游过。小野猫颇有兴致的盯着它们,伸缩着爪子。
“再夸一句的话——圣娅真的是又温柔又体贴,处处都为别人着想。”
“真生也很可靠呀,当时救下小野猫的时候,真的是全靠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我肯定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她高兴地轻哼起来。
湖面映照着阳光,清澈见底,又静静流淌着,缓而优美,如一幅春天的写意画。
只是这样跟圣娅待着,我就感觉我的所有烦躁全都烟消云散了。
“那个,妹妹的情况怎么样了?”
话题突然到了真白这里。
“嗯——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么?那么——真生君为什么看上去那么不安呢?”
啊,被她发现了——果然像我这种人,是很难藏住情绪的吧。
“其实是社团招新的事啦……”
我为了圆过这个谎,把绒花对我说的内容跟圣娅复述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要和心音学姐她们分别,还要忙招新的事啊——难怪看上去会这么疲惫。”
“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告诉我——我也想帮上真生君的忙。”
“嗯,嗯……谢谢圣娅了。”
“不用这么客气啦,我才应该跟真生君道谢呢——”
那家伙,怎么打电话都没人接——
真是的,为什么我这么烦躁。
“啊,心音姐——来的好早——”
远远地望过去,心音姐已经坐在长凳上等我们了。
心音姐穿了平时出去采风时穿的衣服,即使是在山里远足也一样方便,长发干练的扎成侧马尾,知性又大方。
“毕竟是我叫大家来的嘛。小绒花才是——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呢。”
嗯……我姑且也难得的化了妆,好好打扮了一番呐。
我们坐在长凳上,静静等待着。
“那个,学姐……”
“嗯……我在听哦。”
“这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
她轻轻揉了揉我的头。
“小傻瓜,说什么呢——或许有一天我会离开,但我们却永远不会解散。”
“永远不会解散——吗?”
我清爽的笑了,接着和学姐讲了好多好玩的事。从教室旁边的一只野鸭,到前段时间参加的活动,最后又谈起上次学园祭上真生的糗闻。
“诶……小绒花还真是喜欢真生呀。”学姐带着坏笑看着我。
“没有那回事!学姐不要想太多了,我们只是朋友,只是朋友——”
“小绒花喝些水吧?脸都发烫了。”
“诶?不是吧——”我bia地捂住了脸。
明明一点都不烫。
“心音——我来了。”墨染姐如期而至。
“大家来得都挺早的啊——”羽华哥来的时候戴了浮夸的墨镜。
“抱歉,没有来迟吧?”
陆陆续续的,人终于来齐了。
“诶?真生君没有来吗?绒花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那家伙……或许正在忙别的事吧。”
“这样吗?错过的话还挺可惜的啊——”羽华托着腮,“我有带相机,不如把今天的照片都拍下来——回去发给真生吧。”
“好啊——”大家纷纷附和道。
“那么——三二一,茄子——”
羽华架好相机,跑回人群中,微微蹲了下来,搂住心音姐和我。
“这张表情太丑了亲——”
“为什么刚好眨眼了——”
“果然还是换个姿势好了。”
“羽华你挡到我了。”
“我蹲下来一些还不够嘛?墨染你的个子也太小了些吧。”
“下张照片把墨染举起来——这样够高了吧?”心音笑了。
“啊,要不要站成爱心的形状亲——”
“可以哦,那么男生们往后边站些——心音站最中间——墨染你站最前面。大家看镜头——笑一个,说茄子——好!”
大家还真是真是活力满满呢。
“那么,心音,我们这回去哪里?”
“去一起登山吧!”学姐元气十足地说道。
“好啊——我带了登山杖。”
“诶——那我的滑雪板不就白带了嘛亲。”
为什么你会带滑雪板来呀!
“心音,我穿的是高跟鞋。”
“诶呀,忘记提前跟你说要上山啦墨染,对不起,本来想给大家留一点惊喜的。羽华,能拜托你带着几个男生轮流把墨染背上去吗?”
“我是没问题啊,小伙子们有信心吗?”
“哦——”
“那就拜托了。”墨染提起裙子,爬到羽华背上。
再怎么说也太自然了些吧?简直像呼吸一样啊——电波系也该有个限度吧——
真是的,没有他替我吐槽,真的好不痛快。
沿着山脚的步道,我们一路向上。说实话,景色比我想象的要好,简直就像是行走在森林中——虽然实际也确实如此。
“哇——好粗的树!”
“这就是榕树吧,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呢。”
“合张影合张影亲——我要爬到这棵树上!”
“说茄子——好。像猩猩王一样呢,川爱。”
“这是什么花,墨染姐?”背着墨染的男生向她提问道。
“帮我摘下来。”
“嗯……哦。”
墨染拿起来,闻了闻,然后放在嘴里嚼一嚼,咽了下去。
“口感好差……我认为这个是草。”
“哦哦,原来是草啊。”
是草才怪吧!
“有没有人想吃饭?我多带了几份便当——”
“我要——”墨染第一个喊起来。
“我也想尝尝呢。”心音姐带着微笑对他说,“谢谢小李啦。”
“墨染还带了零食呢——我看到了。墨染,就给大家分些吧,嗯?”
“吃吧,就是给大家带的。”
墨染姐平时最舍不得零食了,或许羽华哥就是看中这一点才这样开玩笑的。
她这么一说,反而没人敢吃了 只有心大的川爱大快朵颐起来。
羽华哥铺开野餐毯,我们就地进行了简单的野餐。
……
“哇啊……好累啊,还有多久才能登顶啊亲——”
“看地图的话,应该快到了吧,心音?”
“嗯,快到了,时间应该也正好。”
“是啊,我累了。”
但是你完全没有从男生背上下来过不是吗?
“哇——快看,前面的光线敞亮起来了。”
我这样喊道,冲了过去,面前的景色让我屏息。
山顶竟然还有这样的景色。
山势向内收敛,形成巨大的凹坑,有上百米的落差。远处群山层叠,而面前巨大的湖面宽阔无垠,仿佛能收纳世间的所有。湖水的颜色是澄澈的天蓝,带着璀璨的洁净,在远处与云彩融为一片,宛如是和田的玉石。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更加清晰。忽然吹过一缕风,将湖面扰乱,翻出规律的波纹,带来圣洁般的享受。
“好,好壮观——”
山涧的溪流喷涌,还有野羊在饮水,鸥鸟在湖上盘旋,时时扎下来捕鱼。
“我们到啦——这里就是圣心湖——”
“唔哦——”
“啊——”
“好漂亮——”
“唔啊——呕吼!!!”
“别这样喊,吵到我的耳朵啦——我要下来。”
是啊,这就是心音姐想带我们来的地方。
“怎么样,这是我很久以前采风时找到的好地方,很漂亮吧?这里之前是著名的景区,后来因为要进行自然修复,封闭了——到现在已经五十年了——”
“诶?那么长时间了吗?”
“看那里——岸边还有一只驳船——要不要去试试还能不能用?”
“不要到湖边去,孩子们,这里地势复杂,很可能有危险。我们在这里合张影吧——茄子——”
“茄子——”
“哈哈,总算是拍到今天最满意的照片了——”
真美呀。
我坐在地上,出神地欣赏着美景,吵吵闹闹的羽华哥带着一群人走了,说是要想办法走到对面去拍照——按心音姐的说法,应该有残余的步道。
只剩下了我,墨染和心音姐。
“好安静啊,只剩下我们三个了呢。”我感慨道。
“心音。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安静地坐一坐了。”
“风景如何?”
“很美——虽然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但还是看不够。”
“诶?墨染姐你来过这里?”
她腼腆地笑了笑,我是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个表情:
“啊,我没跟绒花说过呢,我和心音就是在这里认识的。”
“嗯……是啊。”
即便只有一瞬,但心音姐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伤。
“关于这个湖,还是挺有趣的呢。它的形状真的像心脏一样,有人说是两颗陨石同时撞击形成的这一奇观。”
“人们说这两颗陨石就像是恋人一样,纠缠着同时坠入命中注定的归宿,就像是心房和心室的颤动一样。这里也是浪漫圣地呢——等到六点,湖水就会变成赤红色,据说此时许下诺言,就能得到一辈子的幸福。”墨染姐少有地认真起来。
“嗯,所以叫圣心湖——就像是上帝的心脏一样——为爱而倾倒。”
她们两个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笑了。
“一辈子的幸福——”
我突然娇红了脸,甩着头驱散着内心的悸动。
“墨染,再给我念一遍你写的诗吧——”
“好啊,那这次,你可要保证听清每一个字哦——”
“拖拉机,好棒!终于找到小蒲公英啦。”
拖拉机兴奋地汪了一声。
此时的小蒲公英在草丛中很不起眼,既没有小黄花,也没有绒毛,看上去不过是矮一些的野草。
我跪坐下来,仔细地看着小蒲公英。
小时候,哥哥经常带我去找小蒲公英,那个时候拖拉机还没有来,我们在花园里忙一整个下午才找到几颗小蒲公英。
“哥哥——为什么真白要去找小蒲公英呢?”
“因为小蒲公英是最坚强的花呀。”
“真白喜欢漂亮的花花——”
小小的我有些不耐烦地看着面前平平无奇,甚至是无趣的蒲公英。
“有一天蒲公英也会开出漂亮的花哦。然后会结出可爱的小降落伞,随风飘荡——”
哥哥用手势向我描绘蒲公英飞起来的场景。
“真的嘛,真白不信。”
“那我们就之后再来看吧?”
下一次去看时,小蒲公英长高了不少,开出含蓄的小黄花——
“哇——真的开花了!快看快看呐,哥哥!”
“嗯,我看着呢。”
“只是……只是……小蒲公英不像别的大花那样漂亮,它太小了。”
“虽然它小,但是它是在地上长着的,最靠近地面的花花——真白你看,跟它一样高,甚至比它更高的杂草,都不会像它一样开出这么美丽的花。”
“诶,真的呢。”
“虽然它只占据了很少的阳光,甚至经常被忽视,却能够坚强地开花呢。”
哥哥说到这里,我开始对蒲公英产生了种尊敬。
“哥哥,蒲公英的小降落伞长什么样?”
“还是真白自己来看好了。”
再一次去看时,蒲公英浑身长满了细密的小绒毛,降落伞纷纷张开,等待着一场风的旅行。
“哇——哥哥,小蒲公英——”
我兴奋地趴在地上,用手逗弄着蒲公英的小绒毛。
“真白——试试对它吹气。”
我吹了口气,小蒲公英——小蒲公英们随风飘起,像飞出的蝴蝶,拍翅向远方飞去。
“哇——真白喜欢小蒲公英!”
“小蒲公英好像也喜欢真白呢。”
蒲公英没有要求阳光和关注,独自履行着和风的约定,完成自由的远行。
“真白有烦恼的事,可以告诉小蒲公英,让它带着你的烦恼,都飞得远远的——小蒲公英从来不会停留,会带着你的烦恼走遍世界,让它们都散在空中。”
我兴奋地点了点头。
我却没有像哥哥说的那样把烦恼交给小蒲公英,我交给了它一个小小的梦想,希望它带着我的爱去完成一场全世界的宣告。
“真白想要永远和哥哥在一起。”
我坚信着,只要给予耐心等待,小心呵护,时间会让我们的爱成真,就像看到蒲公英开花结果那样。
“真白要像小蒲公英那样坚强哦。”他摸了摸我的头。
难道连这份爱,也从来不会为我停留吗?
我吹了口气,吹在光秃的茎上,给予着它快快长大的期许。
“走吧——拖拉机,我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维也纳烤肠——”
我牵着大狗,奔跑着,跳跃着。
仿佛能看到蒲公英的绒羽伴着我每一次跳跃而飞起,填满整个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