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过去了,所以你构思的计划是什么?真生,请告诉我。”
绒花遵守约定,将作为赔偿的咖啡递给我,老实说,我还真有些受宠若惊。
“我跟川爱的想法差不多——打算办一个画展来吸引社员。”
“这样吗?真生打算展出什么主题呢?”
“这个嘛——我还没想好。”
我感到有些惭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关于这个……我倒是有些灵感——真生,你看这张照片——”
她拿起手机,向我展示她的相册。
“这是,一根羽毛吗?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应该就是它的动态吧……”
“你觉得,这根羽毛捕捉到了什么……”
“如果说它捕捉到了什么无形的,易逝的东西……是风吧?”
“那这张照片呢?”
“哇……这张照片好漂亮——这是你们昨天照的吗?好壮观的景色。”
“你觉得……少些——不,当我没说好了。”绒花迅速切到下一张照片,快得像是想躲开什么。
“少的是我吧?”
我们默然了。我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投入一块方糖,杯中激起一叠浪纹,然后彻底消失。
绒花的冰咖啡结出露滴,顺着玻璃杯缓缓划下,照出我们的侧脸。
“抱歉,绒花……其实你觉得很遗憾吧。”
“……嗯。”
居然……没有反驳——如果是平时的她的话……
她没有说话,一只手抓住另一侧小臂,眼睛低垂,看着桌面的木纹。
我本能地咽了咽口水,她现在的表情……好严肃。
“但是你看,虽然没有我,大家也都很高兴呢。这当然还是一场成功的远足……”
“是啊……”
“所以部分可以指代整体——就像用一片羽毛来指代大风,用这张照片来指代我们。所以,即使是没有我……美术社也——”
话语从嘴中滑出,冰冷又空洞。我知道不对,但好像只要我不停下来,就可以从这让人窒息的沉默和她的眼神里逃开。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嗯……”
为什么他会这么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游离着的是完全无谓的冷漠,好似没有半点遗憾,然而他越是想要澄清,身上的不安就越是满溢,他的肩膀微微缩着,拿着杯子的手绷得发紧——就好像……和我们的羁绊让他感到恐惧,让他想要逃离——
他在闪躲。
他对心音姐的倾慕——对墨染姐的包容——与几个男生间的友爱,以及对我的……
难道他想说这些都是可以失去的,都是可以被指代的,都是无所谓的吗?
他在害怕,有什么缠住了他的灵魂。
“真生?”
“嗯?绒花……”
他的脸上渗出一滴汗滴,划过下颌,落进衣领,消失不见。他的喉结滚动,看来说出那番话——对他也是一种伤害,但是如果他想要以这种方式割舍——
我无法接受。
一股无名之火忽然闯进我的心头。
我站了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右手在结满露珠的杯子上划过,冰冷的凉意瞬间浸透指尖——
啪——!
手起,掌落,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多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的瞳孔猛烈收缩,脸上写满震惊,几乎是一瞬,整个空间完全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剧烈的耳鸣和一阵晕眩。
我无力地坐下来,双腿彻底失去了力量,刚刚打过他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火辣辣地疼。
明明见面的第一天,我就像今天这样扇了他,可是今天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好害怕。
“绒花……你——”
他生气了,跟他在一起这么久,我似乎早习惯了他那没有骨气的一面。
他抓起衣服就要走,我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他,求他不要走。
他想要推开我,手指胡乱抵在我的肩膀上,胳膊上,每一次用力都让我生疼。顾不上发型是否被弄乱,顾不上此时模样是否狼狈不堪,我死死地抓住他,怎么样都没有放手。
我知道,无论是什么,只要放手,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对不起。如果是我太自以为是,自作主张,自说自话,任性,粗暴,无礼,啰嗦,爱使唤人,以至于不知道什么时候伤害了你,让你想要远离我,让你害怕我——请你原谅我的自私和任性。”
我又流眼泪了,而这次,我没有藏。
“只是……请你不要忘记——曾经快乐的……我们。”
眼泪像露珠一样凝聚,滚落,我尽全力不哭出声,将所有不甘全部挤进了抽咽。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在原地怔住,双手无力地垂落。
“对不起……绒花——该道歉的人……是我。”
我松开他,他的身影被眼泪模糊,闪动,又消失不见。
他逃走了,留下了半杯尚温的咖啡和懦弱的我。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真正想说的是,办一个关于“遗憾”与“未完成”的画展。
那张照片……无论在外人看来有多么圆满——在我看来都是未完成的。
当圣心湖的池水被残阳染成赤色,我仿佛听到了大地的心跳。大家都合掌祈愿,我的心里却只为一个人祈愿——为一个……此刻不在我身边的人。
如果能够办一个关于这样的故事的画展……
这样啊……
我又没能传达给他呢。
我好无能,带着脸上的掌印和被弄乱的衬衫狼狈逃走的时候,我想要反驳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甚至就连一个字也没法为自己辩解。
当绒花的掌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感到久违的清醒,随即罪恶感爬上我的脊梁——
我只能逃。
学校和社团肯定是回不去了,我凭着直觉跑,任我的双腿带我去往另一个地方。
就这样——我又到了那个花园。
我冲进花园,跑向那个湖心小汀——那是最让我安心的地方。
我靠在一棵熟悉的,粗糙的树旁,双腿瘫软,滑坐下来。粗粝的树皮硌着后背,带来真实的刺痛。
刚才绒花的话,她眼睛里的泪水,她颤抖的声音,还有我的混账话。一遍一遍地在大脑中闪回——每一次都是对我的拷问——
究竟怎么做才是对的——
我搞不懂啊。
但是绒花当时看我的那个眼神——
她跟我一样害怕吧。
自尊不允许我再回头,道德却时时刻刻都在凌迟我,在无数种感觉的切割中,唯一缺少的是“自我”。而那个知道怎么做的我,能挺起胸膛的我,好像很久以前就走丢了。
“如果换做是以前的我的话……会怎么做?”
我肯定不会放着社团和大家不管的,因为不管是哪一种,对我都很重要。
好在我不是只有一个人。
我想起那天圣娅跟我说的话——仿佛找到了救赎的曙光。
像现在这种情况……恐怕只能拜托她了吧。
把烂摊子,把歉意,把做不到的事都——
我真差劲啊……
正在图书馆读书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凛川君啊,不知怎么还有些偷偷的激动呢。我清了清嗓子,喝了一小口水。
“喂,凛川君吗?”我把声音压得很低,躲在书的缝隙间跟他说话。
“圣娅……拜托你,帮帮我——”
他的声音简直像是一只受伤的,呜咽的小猫。
“你怎么啦?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哦——”
就这样,我还了图书,一路小跑向花园跑去。
见到凛川君时,他正无力地靠在一棵树旁,肩膀垮塌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垮了。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悲伤。
“凛川君……”我轻轻唤他,蹲坐在他身旁,握起他的手。
他抓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用力。还没等我高兴,痛感就从骨节传来。
“凛川君,痛,好痛——”
他吃吃地往后缩了缩,动作看上去很是笨拙。他平时应该很温柔的,从不会这样。
“所以……有什么我能帮到凛川君的吗?”
“圣娅,拜托你……请一定帮帮我——”
他只是这样傻傻的重复着。
“我知道了……请告诉我——”我放柔声音安抚他。
他断断续续地,逻辑有些混乱地向我交代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因为跟负责招新的另一个女孩子闹了些矛盾,现在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拜托我来替你协助她……”
我努力笑着安慰他,尽管心里不知为何很不是滋味。虽然很愿意帮助他,但却从来没想过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没问题,真生君,我一定会帮你的——毕竟这是真生君的愿望对吧。”
他点了点头,总算是有了反应。
“那么,我这就去交接,问问那个女生需要做些什么准备工作,好吗?”
“请代替我,向她道歉。”
“嗯,一定,”我郑重地点头,“那么,请不要流眼泪,好吗?”
我用手帕替他擦拭了鼻子上留下的泪痕。他的皮肤有些凉,在这个距离能问到他身上混合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以及一丝……难以化解的疲惫。
“老大说得没错,只要跟着这个小哥,就能拍出很有颠覆力的照片。”
“,老大只有一个,新来的那个大小姐——只能算是新老大,明白吗?”
“是是是——”
“那就赶紧给他们送回去吧——今天的课研可以开始了。”
凛川君说得没错,当我推门走进美术社教室时,那个女孩子果然在那里。
“请问是——绒花同学吗?”
她的鼻尖红红的,眼角也有些肿,人看上去很是憔悴,像是刚刚大哭一场,但是仍坐在桌上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整个教室只有她一个人,窗帘半掩,下午的光线有些昏沉,气氛显得沉甸甸地压抑。
“是我,请问您是?”
“凛川同学托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我标准地鞠了一躬,停留了足够表示诚意的时间。
在发丝垂落的瞬间,我仿佛听到了她极轻的,从鼻腔发出的气音,像是嗤笑,又像是无奈的叹息。
“‘凛川同学’呢?为什么他不亲自来?”
“我想他一定有更深的原因……”
“他不会再来了吗?”
“他托我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协助你策展。”
“原来如此……这就算是他的答复吗?”
“可真是……没有骨气啊……”她小声絮念着什么,看上去却一点也不生气。
“请问我能帮上什么忙?”
“我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圣娅就好。”
“那么,圣娅同学——请看我准备的方案——”
她拿起桌上一本厚厚的笔记,递给我。笔记很认真细致,字迹也娟秀有力,却隐约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力道。从准备的用品,人员的调度,可能需要的作品的回收和准备,到场地的具体布置,时间,策略等,真的是非常,非常认真细致的姑娘。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真生这么珍视她了。
“现在还不是很完备,很多要用的东西要向别的社团租借,还需要更多的人力——临场的突发情况也没有纳入规划——”她指着其中几项,像是不想让任何空隙被沉默填满。
如果这是这样一个女孩的愿望——倾注了这么多心血,承载着这么多情感的愿望——
我希望它能成真。
我笑了,和绒花交流起需要我帮忙承担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