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圣娅正在做人员计划时,社团教室的大门突然被叩响了。
“请进——”
“贵安——”
走进来的是个风度翩翩的大小姐,两手提着裙角,向我们行了礼。
“你找错门了,音乐社团都在三楼——”
“是心奈同学呀——快请进……”圣娅几乎殷勤地迎了上去。看来是她的朋友。
“原来圣娅在这里呀,好开心……心奈是来找社长商量事情的,我们社团新制定了企划—”
“哇——心奈真的加入侦探社了呀,怎么样,当侦探的感觉很有趣吧?”
她礼貌地带有歉意的笑笑,仿佛是在说:“对不起哦,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从包中取出几页的企划稿,眼睛也扫过我。
“社长现在不在,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
我端起红茶杯,打量着面前的女人,身体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位同学……我该怎么称呼你?”
“日向 绒花——幸会。”
她伸出手向我握手,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
“早乙女 心奈,幸会,日向同学。”
“那么,贵部有何指教?”我象征性地同她握手,闻到了她身上甜腻的香水气,真是让人不爽。
“是这样的……我们想和美术社进行合作。”
“合作?”
“是的。因为美术社经常举办画展,我们计划在您们画展上开设一个‘侦探时刻’的版块,展示一些有趣的照片——”她拿出两张概念图,带着笑解释道。
“我们没有兴趣。”
“等……等一下,绒花——起码等心奈她把话说完吧。”
早乙女停顿了一下,接着意味深长的笑了,依然是那个完美的礼仪微笑,仿佛是在说:“日向同学,你看……不是我想说的,而是圣娅拜托我说的哦。”
“然后……大家根据这些照片,可以进行推理游戏,就像是在挖掘宝藏一样——我们还会为能够破解谜题的同学准备奖品呢——”
“所以……这样的游戏跟我们的艺术有什么关系——”
我不耐烦地晃了下杯子,这个的意思是让她快走。
“请……不要打断我,好吗?心奈的话还没有说完哦。”
她的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甜美的声音带来宛若命令的威严。
“心奈经常去美术馆看展出呢,心奈总觉得被美术馆展出的艺术品有一种缺憾——”
真是一个高贵的大小姐呢——敢这样武断地做出评价,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那就是‘完成’。”
……
“无论作者想要表达什么样复杂的心意,在被裱框封存那一刻开始,就成了一种‘完成’,成为一种观赏品……而遗憾,残缺,矛盾……这些在创作的过程中才会有的复杂的感情,最终却屈从于完成,被抹杀,被抑制。心奈觉得,这样的作品失去了灵魂哦。”
“请继续说,早乙女小姐。”
“所以,我在想,只有能展出‘对话感’的,‘未完成’的艺术品才重新获得了这种残缺的真实,这跟我们社团的宗旨也不谋而合——在每一张‘证据’的背后,找到‘缺席’的线索,并指向被隐藏起来的,残缺的,不完美的真相——不觉得这两者是同一种浪漫吗?”
“原来如此……要借助美术社的影响力来宣传自己的社团吗?”
“心奈不觉得这可耻,因为这样也可以为美术社带来更高的热度。”
双赢……吗?
“我们会为美术展做宣传,侦探游戏和奖品也可以吸引更多同学的兴趣。同时,我们的社员也可以帮助美术社完成场地布置——虽然可能有些冒犯,但是心奈从社长那里听说了哦,美术社的几位前辈可能本年度就会毕业……那么就可能会因为学业而脱不出身,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要准备展出的话,恐怕人员方面会忙得不可开交吧。就心奈本人而言,也想尽绵薄之力帮助大家呢。”
“心奈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呢。”圣娅带着幸福的微笑看着她,她也回以同样幸福的微笑。
好奇怪……就好像她提前知道我的计划一样……但是我却完全拒绝不了——无论是从逻辑上,还是从情感上。
“那么,心奈要传达的话就说完了,如果美术社准备策展的话,就来社团找我们吧。”
“请留步,心奈……小姐。”
她向我露出礼节性的微笑,仿佛期待着我说下去。
“其实我们现在就在准备策展,麻烦向你们社长传达——我们同意合作。”
“好的,那么心奈就先告辞了,要把这个好消息尽快告诉社长才行。”
她轻轻关上门,房间里才终于安静下来。
好累……
“心奈真是好孩子呢,本来我们也正愁人力短缺呢,侦探社同学们的帮忙真是雪中送炭。你说是吧,绒花?”
早乙女 心奈……
真是个看不透的女人。
铅笔点点画画,构建着谜题的曲线。
我悄悄用笔尖叩击桌面,等待心跳来补足鼓点。
那是狂乱的旋律。
“我要走了。”
“可是老大,今天的侦探谜题还没有解——”
“这个谜题现在不需要解。”
转身,离校,戴上友好的面罩,着上大小姐的步态,一颦一笑都要彰显修养,别忘了向师长的点头致意,和与同学的交换微笑。
回复这些line是今日的目标,让他等待的最佳时间为4分55秒,推脱轻率的邀约是淑女的矜持,无用的目标都推到下周总是显得礼貌。
今天的能量已经耗尽,我的忍耐也马上就到极限了。
首先,先回家吧。接下来要做的事,必须以妹妹的身份进行。
穿上熟悉的宽松的衬衫,配上舒适的短裙,解开扎得发紧的头发,换上轻松的凉鞋 ,再涂上蜜桃味的唇膏,在梳妆镜前为自己诶诶哟地打气出门。
哈……他果然在这里。
他正靠在一棵树上,把头埋在怀里,低声啜泣。
我蹲了下来,靠在他的怀前。
“哥哥?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悄悄地流眼泪呀?真白来接你了哦。”
他听到我的声音,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他迟疑地抬起头,看我的眼神湿濡濡的。
“真白,你来了……”
“诶呀诶呀,想我了就直接打电话嘛……真白的时间一直都给哥哥留着呢。一个人在这里哭真是孩子气——”
“抱歉……不是真白的错。我跟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吵架了。”
“跟真白一起回家,好吗?”
“真白……我——我想一个人整理下思绪。”
他尽可能回避着我的目光,这可真是让人不爽。
我用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目光掠过他的眼睛,抚着他的脸,指尖触到的红印依然滚烫。
“哥哥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了,跟真白回家,真白帮你敷药,好吗?”
“……嗯。”
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显得虚弱不堪,哥哥原来已经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了啊。
但为什么,我的心里居然有一种莫名的痛快……
“走吧——”我抓住他的手,感受着他宽大的手包裹住我的,那一点点希望的温度。
“……为什么还不进门?”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我第二次检查腕表,对他做出“嘘”的手势。
“哥哥现在这个样子可不能被妈妈看见。”我嘿嘿一笑,打趣道。
就是现在,我轻轻打开门,小声放下鞋子,拉住他蹑足跑上二楼,拐进我的房间,关上了门。不知怎么,还有种做贼一样的兴奋感,我想他应该也一样。
“啊啊,这下安全了——”我松了口气,“哥哥你坐在我床边等一下,我去取医药箱。”
“嗯……”
又到了真白的房间啊。我又一次打量着周围,看着她房间的布置。该说是父母偏心吗?真白的卧室是我的三倍大,甚至比父母的卧室还大。不过虽然羡慕她,但我一直都清楚,我那天才的妹妹当然值得这样的房间。
那一排是她的衣柜,足足有四个。一个是早乙女心奈的(现在正在迅速扩张),两个是她自己的,还有一个装的则是她参加晚会或是大型表演才会穿的衣服,每当那时,我才真的感觉我们完全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
她的梳妆台面积不小,她平时就是在这里梳妆的。摆的全是我不认识的东西,看上去很贵的样子,要是碰倒的话应该会被狠狠教训。
我还记得之前偷偷来她房间玩的时候被她抓住,非要给我化妆——那种羞耻的感觉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靠近阳台的火腿肠形状的城堡是拖拉机的小窝,那是真白亲自挑选的宠物,同时拖拉机也是她负责训练的,感情特别要好。该说不愧是她养的狗吗?拖拉机不仅会开关门,会坐电梯,能听得懂大部分指令,甚至总是自己出门遛弯,从来不需要人操心……
拖拉机现在不在,是不是到外面去了呢?他特别喜欢追野猫玩,但从来不和它们打架。
她的书桌很简约,但是旁边的书柜上摆的书可不少,我记得有色彩理论,音乐理论,艺术概览,福尔摩斯探案之类的,无可厚非,父母也很支持她读这些书。
不过,只有我知道,她还偷偷藏了整整一柜子的恋爱小说和漫画,如果父母都不在家,她还会取出自己的游戏手柄——简而言之,她是所谓的隐藏宅……和我一样。不过,我倒不需要把自己的漫画和游戏藏起来……
这样说来,她总是跟在我旁边,我喜欢去哪里她就喜欢去哪里,我喜欢玩什么她就跟着玩什么,父母都说我们心有灵犀呢。
但是,她不像我,她是真正的天才,我深知这一点,时时刻刻都记着这点。
老实说,我觉得在卧室里摆一台三角钢琴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但是父亲坚持要让真白最喜欢的钢琴陪她一起睡觉。所以在我的记忆中,它很早就静静立在这里。我用指腹轻轻划过琴盖,指尖上浮出一层灰,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用过了。的确,在那以后,我没在房间里听到过琴声。
……似乎,已经快两年了。
我的大脑里突然闪过机场里她紧拥着我时的眼泪,和最后翕动的唇。
……我当时,轻轻推开了她。
而作为回应,我答应过,什么都听她的。
跟当时相比,一切都没什么变化,但是面对我最该守护好的她,我现在甚至感到迟疑,感到厌烦……
难道真的变了的,是我吗?
真白此时正从阳台回来,与我撞个满怀。看来她从药柜里取了不少东西——她手里那个小医药箱就是证据。
“哥哥很不老实哦,真白可没有让哥哥在真白的房间里逛。难不成哥哥想找到真白的小秘密……还是想收集……”她带着一种微微鄙夷的眼神看着我,身体保护性的收缩。
“我才没有好吧!根本没有这回事!”
“好啦好啦,哥哥快坐下来,我把药取过来了,我们开始吧?”
“有必要拿那么多吗?只要简单消肿就可以……”
“不止如此!还需要让痛痛都飞走的魔法……”
她以为我多大了?六岁吗?
“真白还拿了止痛药(原来这就是她的魔法啊)和糖果,哥哥如果痛的话也可以吃一颗哦。”
“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很自然地接过医药箱,帮她打开。
是有不少糖果,不过这些糖是她喜欢吃的口味,嗯……姑且还是吃一颗好了。
她说的止痛药,是这个吗?虽然只瞥到一眼,但看上去像是处方药,她是怎么……
还是别乱想为好,可能是她肚子痛的时候医生开给她的吧。真白从初中开始就很少生病了。
嗯,是草莓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