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画展的一切,都在计划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如车轴转动。
我将心音姐画的最后一幅画挂在墙上时,才感受到离别居然有如此可感的形状。
那是她尚未画完的溪流。
昨天晚上我们聚在一起聊了一段时间。她终于向我承认她这周末就会离校——没有盛大的毕业仪式,没有掌声和拥抱,只有一纸录取书,一张登记表,一辆来接她的列车,一场悄然的离去。
步履匆匆,总是来不及回味就得说再见。看着眼前陈列的作品,裱框成了天然的分割时间与空间的线,框住属于我们昨天的风景,不禁感到一时语塞。
心音姐当时说:“不要让过去的执念囚禁了开阔的明天。或许空间会将我们分割,但时间却不曾将我们遗忘。”
这话实在是有些深奥,但我想应该就像是她第一次教我画画时说的那句“将记忆藏在呼吸的棱角”吧?
她笑着刮刮我的鼻子,告诉我怀念的不该是“过去”,而是“我们”,而我们永远不会散去,这就够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依然是如绿松石般的清澈。
我没有告诉她真生的事,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等展出结束,我就去跟他道歉,然后我要把那个逃避的他找回来。
就像圣娅说的,早乙女第二天真的完成了对整个学校的宣传。然后她就和我一起筹办起画展的布置。我真的没想到她居然有这么专业的一面。托她的福,我们比预期提前不少完成了任务。
“这边的灯光还需要调整——川爱,把聚光灯的角度调整一下——好的。圣娅同学,这里再修改下花边吧?”
我甚至搞不清楚我们两个到底是谁在主导展出了。与此同时,侦探社的社员也对我们的场地进行了改造——我一直认为侦探社不过是学校圈养的一群闲散人员,但是没想到居然也有这么有组织的一面……几天时间里,他们确实做得有模有样。展厅里见缝插针的放上了工业时代侦探的服装供同学们拍照,还放了一些有名的卷宗,连烟斗,油灯,麻布纸,羽毛笔这种老古董都能找到,虽然烟斗里面装的是薄荷糖……
尽管心里不愿意承认,但是没有早乙女他们,我们不可能办的这么好——这样想着,居然也就默默容许了他们的喧宾夺主。
“这片占地巨大的毛线迷宫是什么?是谁设计的?”
“是我设计的,绒花。”
站在我旁边的人叫黎友,侦探社的副社长,看上去文绉绉的,像是个做事谨慎周到的人。
“有什么用?”
“这是思绪之线——同学们需要在思绪中穿梭,收集散落的记忆与情感卡片,同时不能触响细线上悬挂的铃铛,收集到的卡片是解开谜题的基石——”
“那这边的留声机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我们花重金从国外的侦探事务所引进的‘回声之镜’,只要对它说话,它就就能够说出你隐藏出来的心声——这是我们社团的镇馆之宝。”
什么镇馆之宝……明明就是被诈骗了吧?这种小孩玩具,放到古董市场上都不一定找得到买家啊……
“那么那面墙上盖着帷幕的是?”
“是我准备的,日向同学。”
早乙女她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块验收板,在上面做着笔记,然后抬起头来看看我,又看看展板,露出一副轻松的表情。
“今天的工作基本完成了呢,剩下的部分就交给美术社的各位吧?”
她最近总是早早地完成工作,马上就要走,她帮了这么多忙,我想找个机会请她吃晚饭也没有机会。
“早乙女小姐,不如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您的心意我领了,日向同学。不过心奈有约,要先走一步。”
她的表现没有平时从容,显得很不自然,有什么约定让她变得这么焦急吗?
我感到有些奇怪,拿起早乙女刚才用过的验收板,按照流程重新检查了一遍——体验还不错。
我拿起装饰用的烟斗,上面用雅克语刻着行小字——大概意思是……像侦探一样思考。
早乙女 心奈。
我查过这个名字了。第八十七届法南国际音乐大奖赛的总冠军,年轻的皇家音乐协会荣誉会员,获得了音乐协会主席的推荐信,可以自由选择高校进行深造。
可是啊,这样的天才却选择来我们学校,读一所并不算很出众的高中?
更蹊跷的是,除此以外,她的所有资料全是空白——没有国籍记载,没有就学经历。就像是——这个人是在得奖前“凭空出现”的。
怎么也想不通。我坐下来,翻开一本旧书。
“双生子密室案件……密室……”
我忽然想起和真生的那个夜晚,感到一阵害羞。不过,等等——如果说真生的变化,应该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的吧?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被暴力撬开的门,和一位白色头发的女孩——
我从衣帽架上取下侦探帽,戴在自己头上,照照镜子,意外的合适。
原来属于我们的侦探游戏早就开始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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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张嘴——啊——”
真白将汤匙喂到我嘴中,她煮的粥应该是甜甜的,然而现在却怎么也尝不出味道。
“真白放在这里就好——我现在已经能自己喝汤了。”
“嗯。”她听话地将汤碗递到我的手里。因为还有点烫,我将它置于床边的小柜上。
“真白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
“真白一直在担心你呢。”她的眼神有些惆怅,不像是在说谎。
是啊,这场从未经历过的重感冒已经折磨了我一周,天天躺在床上也太无聊了。真的让我体会了一回何为度日如年。
昨天我终于有了些力气,拿起手机回复消息——简直像是被轰炸过一样。
圣娅她说,展览有心奈的帮忙,正在稳步推进。还说准备的工作很累,想要见我一面。
林说让我多喝些红枣汤——要是我因为生命值掉完而死掉他会很难过。
心音姐说她见过绒花了,但是没有见到我,在想我们是不是闹了什么矛盾……
见我没有回复,半天之后,她又发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真生君,不要忘记你有选择的权利。”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复,心里十分苦涩。感觉像是我抛弃了大家,在故事最该出现的关键节点选择默默离场。这时我才对绒花的愤怒感同身受。
“真白……参加美术社的展览了对吧?”
我不知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我只想尽可能平静。却似乎难以压制内心深处的愤懑。虽然我知道我有这样的想法很过分——但我唯独不想让她踏入属于我们回忆的圣地。这个只属于“我”的,而不是“真白的哥哥”的地方。
她的身体微微一抖,眼睛不敢直视我,只是看着我的手——在屋里闷了几天,指节早有些发白了。
“哥哥好凶。真白只是想帮哥哥而已。因为那是哥哥很珍视的社团吧?”
真白像是受了委屈,手指蜷紧,想攥住些什么,却只是克制地掐进自己的手掌。
或许我真的有些神经质了……明明我最该信赖的人就是她。明明在我生病的五天里每天照顾我的人只有她。明明……
“对不起,真白。我们聊些别的吧?”
“嗯。”她轻轻点头。
我不知道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又是怀着怎样的心境帮助我的,那天晚上她是怎么找到我的,又为何……明明是最熟悉的人……此刻却这么陌生。
我看向她,她乖巧地坐在我身旁,话很少。我却希望她能够多说些什么,让我读懂她。
我讨厌这种感觉,这种必须要揣测她想法的感觉,这种像是被迫和她在棋局上厮杀的感觉。我更喜欢的还是那个纯粹的她——可是现在却显得遥不可及。
她现在的表情,是又在想什么。
“真白被哥哥讨厌了么?”
她装作玩笑的样子轻松地说,像是想活跃气氛,我却认出这是她最深的恐惧。
“真傻,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
这句话,说完我就心痛。感到自己似乎刚被执行绞刑,喉咙发紧。
她连忙把旁边晾着的热水为我端来,小心吹吹,又用嘴唇测试温度,然后才放心地让我喝下。这个动作让我心头一暖,却引发出更深的对自己的鄙夷。
“妈妈今天晚上回来一起吃饭,这回她在家里呆两天,然后又要出差。”
她无心地这样说一句,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又平静地看向我,言语此时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妈妈开车回来了,带了满满一大包食材,说是要做些好吃的犒劳我们。真白殷勤地迎上去帮忙,还帮着她一起做饭。让她一时难以置信。
“真生,你妹妹今天很乖哦。怎么,今天小真白心情很好?”
我坐在沙发上,妈妈在厨房准备的间隙出来透透气,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我聊天。
“嗯,我想或许是吧。”
她看出我眼里深深的疲惫。
“病还没好利索?真是让人心疼,吃完饭再喝些药吧?”她揉揉我的脸,想看我笑一下。
“嗯,谢谢妈妈。”
餐桌上摆满了丰富的菜肴,妈妈和真白聊着关于学校的日常,之后又提起这次出差遇到的有趣的事,像是她的学生在音乐厅迷路,最后被安保抓住带回来什么的。
真白似乎听得很认真,在恰到好处的地方笑出来,用餐礼仪也无可挑剔。虽然母亲显然是希望她能随意一些的。
“对了,说起国外,你们知道“夕阳之城”是哪里吗?”
妈妈忽然又对我们的学识发起挑战,真是的,像这种地理问题本来就很难,她走遍千山万水,见识比我们丰富得多,更何况有些词完全是按照她自己的见闻造出来的。
“会是哪里?真白也没听过。”
“特亚娜的彭夫卡——那里有漂亮的麦浪。夕阳,云层,小麦的组合就像是漂浮在空中的蜂蜜。”
特亚娜?这个地名我没什么印象,看来是相当远的国度。
“你们有一个表姐,就住在彭夫卡。她要来克里斯提娜读大学,到时候就住在咱们家,和你们兄妹也有个照应。”
真白哦了一声,却默默地用叉子烦躁地插起盘中的布丁,像是和这块布丁有仇。
“我们有表姐?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我感到怀疑,怕不是妈妈她随便编的活跃气氛的趣闻吧?
“是真的——据说还是个大美人哦。到时候你可不能动什么歪心思……”她又在拿我开玩笑。
“我才不会的!”不管怎么说,这样的玩笑也有些太无趣了。
“到时候可是一个陌生的,成熟些的,而且有姐姐气质的女孩子天天生活在你们身边。青春期男生嘛……我懂的,说不定到时候——”
“我吃好了,先回房间去——”叮的一声,真白将叉子狠狠摔在盘子里,将千疮百孔的布丁狠狠往前一推,愤然起身。
“小真白不会是吃醋了吧?真是可爱——”妈妈一边笑着,一边用勺子把真白的布丁送到自己嘴中。她平时最喜欢逗真白玩了,却没有注意到此时与平常不同的,微妙的氛围。
拖拉机汪汪两声,跟在真白身后上了楼。啪嗒啪嗒的上楼声仿佛一阵急鼓。奏得人心里更加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