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地安眠。
刘备在这一刻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含义。永安宫中的热气、病榻上的灼热、胸口那团烧了六个月的烈火——都在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凉意,像是少年时在家乡楼桑村那棵大桑树下,午睡时拂过面颊的风。
他的意识在消散。
那些纠缠了他一辈子的东西——雄心、愧疚、不甘、愤慨——都在变淡。猇亭的火,陆逊的火,烧了他数万大军的火,此刻看起来也不过是烛台上最后一点残焰,摇摇欲灭。
好火啊。
他在心里模糊地想。
比乌巢的火和赤壁的火都要好。
也罢。
他费力地转动眼球,目光落在榻边。
诸葛亮跪在那里,冠帽歪了,发髻散了,额头上沾着砖灰,泪水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他正在说着什么——“股肱之力”、“忠贞之节”、“继之以死”——那些词一个个地钻进刘备的耳朵里,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模模糊糊,却又字字千钧。
刘备想回他一句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
诸葛亮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膝行向前一步,双手握住了刘备垂在榻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像是半透明的纸。诸葛亮的手却在发抖——不是恐惧,是那种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什么、却知道终究抓不住的颤抖。
刘备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要回握,却已经没有力气。他只是看着诸葛亮,目光浑浊中透着一丝清明。
殿外江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明灭不定。榻侧矮几上,两柄剑安静地横陈着,剑鞘斑驳,缠柄的丝绳磨得发白。风拂过剑鞘,那斑驳的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碧色微光,一闪即逝。
刘备缓缓阖上了眼睛。
章武三年四月癸巳,汉昭烈帝刘备崩于永安宫,年六十三。
诸葛亮握着那只渐渐冷却的手,感到掌中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变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具枯槁的身躯中抽离,向上,向远处,向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飘去。
榻侧的双股剑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清鸣,雌剑与雄剑共振,余音袅袅,随那缕飘远的气息一同没入了夜色之中。
诸葛亮伏在榻边,泣不成声。
……
……
刘备睁开眼的时候,正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和他咽气前一模一样。
他站了片刻,然后开始走。
不知道往哪里走,只是本能地迈开步子。脚下的“地面”虚无而坚实,每一步都无声无息。
走了不知多久。
然后他看见了画面。
漫天桃花如雨纷飞,花瓣铺满了地面。三个人影跪在树下,左边那人回过头来,面如重枣,长髯垂胸;右边那人豹头环眼,粗犷的面容上笑容灿烂。花瓣落在他们肩头、膝前、酒碗之中,粉白一片。
一片花瓣飘落,在半空中旋转着,落地的瞬间化作了飞扬的尘土。
土城之下,数人相迎。白马银枪的年轻将领当先下马,身后跟着几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城门口,红脸长髯的大将正勒马回望,看到来人,翻身而下。众人相拥,笑与泪都凝固在扬起的尘土之中。
尘土散去,江风猎猎而来。
四色旌旗在水畔招展。一面“黄”字旗下,白发老将引弓如满月;一面“魏”字旗下,壮年将领按剑而立,目光如鹰。两人身后,是连绵不绝的营帐和江面上密布的战船。
江风吹皱了水面,涟漪荡开,化作山间的云雾。
山道险峻,栈道连云。两人行走在前,一人手持白羽扇,衣袂飘飘,指点着远处的山川形胜;另一人披坚执锐,紧随其后,目光沉稳。他们身后是漫山遍野的甲士,旌旗隐入云雾之中,若隐若现。
云雾被一阵风吹散,日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
漫山旌旗如林,照在铠甲之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山坡之上,数十员战将立马列阵。最前方,一面“汉”字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阵风过,所有画面开始碎裂。
桃花从碎裂的画面中飘落下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遮蔽了整片灰白的世界。刘备站在漫天飞花之中,忽然看见前方出现了一棵老梅树。
树下摆着一张石案,案上一壶酒,一只爵。一人独坐,穿玄色袍服,面容清瘦,颧骨微高,正举着酒爵朝他望来。那人嘴角微翘,细长的眼中带着三分笑意、三分感慨。
“玄德公,别来无恙。”
一阵风过。漫天桃花骤然狂舞,将那人的身影、那棵梅树、那壶那爵,一切的一切,都卷入了花雨之中。花瓣旋转着、翻飞着,遮天蔽日,将所有画面搅碎、揉散、吹远。
风停了。
桃花落地,化作一条蜿蜒的小径。
小径的尽头,江水茫茫。岸边立着一个女子,红衣如血,鬓发被江风吹散。
她从袖中取出一段白绫,系于岸边枯柳之上。随后望了一眼西去的江水,纵身跃入波涛。刘备本能的想伸出手去挽留,但却发现什么也做不了。
那红衣在水中沉浮了一下,便被湍急的江流吞没。浪花翻涌,空留涟漪。
涟漪散尽,化作纷纷落英。
花瓣重新聚拢,又散开。
桃树下,另一个女子安静地立着。
她穿素色长裙,乌发如云,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桃花。她的面容温婉而宁静,没有前一个女子的热烈与不甘,只有一种沉静的、等了很久很久的安然。
她朝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来。
刘备迈开了步子。
起初是走。一步一步地走。走了三步,他感觉脊背直了一些。又走了三步,他感觉呼吸顺畅了一些。再走了三步,他感觉腿脚有力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老年斑在褪去,皮肤在变得紧致。他的步伐越来越快,从走到小跑,从小跑到快跑。白发变黑,皱纹消失,佝偻的脊背重新挺直。
他跑得越来越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桃花的香气。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身影——她就站在树下,手还伸着,笑容还挂着。
他冲到桃树下,张开双臂。
指尖触碰到她的衣袖。
那一瞬间,桃树碎了,她碎了,整个世界化作无数光点,如星河倒卷,将他整个人吞没。
刘备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阳光直射过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慢慢放下手,撑起身体,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沙滩上。
他坐了起来,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片辽阔的海面,蓝得几乎不真实。海岸线蜿蜒曲折,更远的地方,一块巨大的陆地悬在半空。
“这……是何地?”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清亮得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这声音太年轻了,没有白帝城中那种沙哑与艰涩,没有病入膏肓的气若游丝——它像是山间的泉水,清冽、干净,带着一种他几乎已经遗忘的生机。
他低下头,看见沙滩上有一汪浅浅的积水。积水如镜,倒映着一张年轻的脸。
面如冠玉,眉如墨画,目若朗星。头发基本乌黑,是那种独属于年轻人的墨色——只是鬓角处,残留着几缕霜白的发丝,像是时光在匆匆倒流时忘了将它们也带走,又像是岁月执意要在这个返老还童的人身上,留下一枚属于过往的印章。
那是他年轻时的模样,却又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熟悉的是那眉眼轮廓,陌生的是那份毫无杂质的清澈——没有风霜,没有沧桑,像是刚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却偏偏带着梦醒之后不肯散去的余韵。
他伸手摸了摸面颊,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紧致、温热、充满弹性。这不是一个六十多岁老人该有的触感,这甚至不是他记忆中四十岁、三十岁时的样子。这是最好的年纪,是他刚刚在涿郡起兵、以为天下不过如此的那个年纪。
他又抬手摸了摸鬓角那几缕白发,指尖轻轻捻过,霜白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岁月不肯放过朕,”他喃喃道,“朕也不肯放过岁月。到头来,各退一步。”
“朕……”他开口,又顿住了。
朕?
这个字从他年轻的喉咙里吐出来,显得如此突兀。他不再是汉中之王,不再是大汉皇帝,他只是一个躺在陌生沙滩上的年轻人,身边没有一座城池、一兵一卒。
可他胸腔里那颗心,还是那颗心。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见身边的沙地上横着两柄剑。一柄赤红如血,一柄湛蓝如海。他从未见过这两柄剑,可他的手一触上去,一股温热与一股清凉同时涌上指尖,两柄剑同时发出一声清鸣——那声音他听过,在白帝城的最后一夜。
“鸾凤和鸣?”他握着那柄赤红巨剑,看着它陌生的模样,“你们……也变了?”
剑身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他。火焰纹路亮了一瞬,温热的力量顺着剑柄涌上手臂,像是在说:我在。
心思到处,赤红巨剑负于背后,蓝色长剑挎在腰间。
刘备站起身来,面朝那片蔚蓝的大海,面朝那块悬空的陌生大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不知道这片海是什么海,不知道那块悬空的陆地是什么地方,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世界。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入胸膛,清冽而甘甜。
“既来之,”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则安之。”
他迈开了步子。
走得很快,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一如四十多年前,他离开楼桑村的那一天。
——
——
“朕漂泊半生,原以为白帝城便是终途。不料一梦醒来,身在异乡,形貌皆非。然朕观此天地,广袤不输汉家山河,奇景更胜九州四海。既来之,则安之。朕织过席,便不怕从头做起;朕败过无数次,便不怕再来一次。只是——孔明,子龙,文长……你们且等等。若朕能寻到归途之日,再与诸君痛饮。”
——刘备手记·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