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沿着海岸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这片沙滩比他想象的要漫长得多。金白色的沙粒在脚下细细碎碎地滑动,头顶的天空蓝得不真实,远处一块巨大的陆地悬在半空,边缘有瀑布倾泻入海。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了许久。
“此等奇观,《山海经》亦未载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袭玄色游侠劲装,袖口紧束,腰系革带,衣摆刚好过膝,便于行走腾挪。这是他醒来时身上穿着的装束,不知是何人所制,料子轻便结实,倒是比汉家的铠甲袍服利落许多。墨黑的长发散在肩后,只有鬓角处残留着几缕霜白的发丝,被海风不时撩起,拂过颈侧。他伸手拢了拢,心想改日得找根带子束起来。
正待继续前行,海风忽然变了味道。
不是咸腥,而是一种灼热的气息,像是炭火被猛然扇旺,混着某种焦躁的、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他按住腰间蓝色长剑的剑柄,停下脚步。
海面炸开。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水中冲天而起——蛇身、墨鳞、头扁平如蝮,双瞳竖立如刀。它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三四丈高,搅得整片海域翻涌如沸。
刘备瞳孔微缩。他打了一辈子仗,猛兽见过不少,但此等怪物,闻所未闻。
在他拔剑之前,一道赤红的光矢从礁石后射出,正中巨兽左眼。箭矢触及鳞片的瞬间炸开一团火焰,热浪裹挟着墨绿色的血液四溅。
“看招!”
一个身影从礁石后跃出。那是一个少女,身形纤细娇小,穿一身红白相间的猎装,袖口和衣摆绣着火焰纹路,浅金色的长发扎成单马尾,在身后飘扬。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间探出来,末端细如叶尖。其腰间别着一枚赤红如火的徽记,此刻正随着她拉弓的动作微微发亮。
她落在一块礁石上,手中一张红白配色的长弓再次拉满,弓臂上火焰纹路流转,又一道赤红光矢凝聚成形。
巨兽吃痛,暴怒嘶鸣,巨尾横扫而来。少女纵身跃起避开,但巨兽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尾尖扫过她的肩膀,将她抽飞出去。她闷哼一声,摔在沙滩上,弓脱手飞出,落在三尺之外。
巨兽朝岸边冲来,十丈身躯从水中显露,巨口大张,利齿如林。
少女咬着牙试图去够弓,但右肩剧痛,手臂使不上力。她抬头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巨口,翠绿色的瞳孔中倒映出死亡的阴影。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退后。”
那声音不大,却很稳。像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在千军万马之中说出的两个字——不重,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遵从。
少女愣住。
一个年轻人从她身边走过。玄色劲装,长发如墨,鬓角几缕霜白在海风中飘动。腰间挎一柄蓝色长剑,背后负一柄赤红巨剑。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挡在了她与巨兽之间。
巨兽已冲到近前,巨口咬下。
刘备拔剑。
赤红巨剑落入右手的瞬间,剑身火焰纹路骤然亮起,灼热气浪将涌上来的浪花蒸成白雾。蓝色长剑同时出鞘,悬于左肩之侧,水波荡漾,泠泠作响。
他双手一分,一热一冷两股力量在身前交织成壁。巨兽的巨口咬上来,正撞上这道壁障——下颚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墨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巨兽痛嘶,尾巴横扫。刘备向前迈步,赤红巨剑劈落,火焰在劈斩中被拉成一道火线,与巨尾正面碰撞——鳞碎,肉裂,鲜血飞溅。
巨兽哀鸣着向后退缩。刘备左手一挥,蓝色长剑如流光飞出,刺入巨兽颈部,冰寒之力顺着血管蔓延。巨兽的动作迟缓下来,鳞片上凝结出薄霜。
刘备双手握剑,赤红巨剑劈入巨兽头颅。火焰在颅腔内炸开。
巨兽僵硬一瞬,轰然倒下。
刘备收剑。赤红归背,蓝剑入腰。他转过身,朝那少女走去。
少女半躺在沙滩上,右手捂着肩膀,翠绿色的眼睛圆睁着看他,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她的红白猎装在方才的战斗中被撕裂了几处,露出里面的淤伤,浅金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沙地上。
刘备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
“能起来么?”
少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尝试着撑起身体,但右肩的伤让她使不上力,刚抬起一半便又跌坐回去。
刘备伸出手。
那只手年轻、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朝上,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少女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那是一种审视,带着异族面对人类时本能的警惕。
她犹豫了。
这个人明显不是她族中的任何一支。从装束到气质,都像是这片大陆上常见的人类——不,比常见的人类多了一些什么。她的直觉告诉她,不应该轻易与陌生的人类接触。
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
面如冠玉,眉如墨画,目若朗星。不是特瓦提大陆上常见的那种精致,而是一种沉静的、如山岳如深潭的端正。线条刚毅却不凌厉,眉眼温厚却不软弱,像是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璞玉,每一个棱角都恰到好处。鬓角那几缕霜白非但没有显老,反而给他平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像是一把被时光打磨过的古剑,锋芒内敛,却更显厚重。
而她此刻仰头看去,正午的阳光恰好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墨黑的长发被光线染成暖褐色,发丝的边缘泛着光,玄色劲装的肩头被照得发亮。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逆着光,像是一尊被日光点燃的雕像。
少女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警惕在那张脸的冲击下短暂地宕机了。她就那样仰着头,呆呆地看了好几秒,尖尖的耳朵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姑娘?”刘备见她半天没反应,唤了一声。
少女这才回过神来,耳尖刷地红了。她迅速垂下目光,将左手放进他的掌心,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连她自己都没听清。
刘备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提,将她从沙地上拉了起来。
少女站稳之后,迅速抽回了手,别过头去假装整理自己的猎装。但她耳尖那抹浅浅的红色,在海风中迟迟没有散去。
“……谢谢。”她说,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
“举手之劳。”刘备松开手,退后一步,与她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刘备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腰间那枚赤红徽记——方才战斗时他曾瞥见它发光,此刻它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色泽温润,像一块被火焰凝固的琥珀。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移开目光。“你刚才……居然能同时使用两种元素力?”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惊讶,“你是什么人?”
“袁术力?”刘备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袁术力?袁公路也到这儿了?”
少女一脸茫然:“……什么公路?”
刘备摆了摆手,笑道:“无他,想起一个故人。你说的袁术力,是何物?”
少女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个人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最终她得出结论——他是真的不知道。
“你……是从世界之外来的?”
刘备想了想:“算是吧。”
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难怪你的装束这么奇怪。对了,我叫艾尔芙。你叫什么名字?”
“刘备,字玄德。”
“刘……玄德?”艾尔芙试着念了一遍,发音生涩,“好奇怪的名字。你是哪个国家的人?”
“我来自大汉。”
“大汉?”艾尔芙歪着头想了想,“璃月那边有姓胡的,有姓古的,没听说过姓大的……”
刘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大汉,是国号。”他说,“不是姓氏。”
艾尔芙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弓,确认没有损坏,然后抬起头来。
“你一个人在这里,没有地方去吧?”
刘备点头。
艾尔芙沉吟片刻,忽然朝他伸出手来——和方才他拉她起来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这一次,掌心朝下,指尖微微张开。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她说,“我给你讲讲这个世界的事情。你既然是外面来的,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
刘备看着她。少女浅金色的头发在海风中飘扬,红白猎装的衣摆被风微微掀起,翠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天空和大海的颜色,明亮而真诚。她尖尖的耳朵微微转动着,像是一只等待回音的小动物。
他笑了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转身朝内陆走去。走了几步,艾尔芙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对了,你刚才说自己来自大汉,大汉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刘备想了想。
“一个很大的地方,”他说,“有高山,有河流,有千里沃野,也有万里黄沙。有忠臣,有良将,有百姓,也有——”
他顿住了。
也有战火,也有离散……
“也有什么?”艾尔芙回头看他。
“也有许多故事。”刘备说。
“那你以后讲给我听好不好?”
“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今日遇一少女,名曰艾尔芙,耳尖如叶,善射,着红白猎装,性烈如火,颇有几分枭姬之范。不过初相见时,她看我那一眼,倒让我想起许多年前,徐州城中,麋竺之妹初次见我的模样。”
“但这话不好说出口。”
“艾尔芙说,如我这般从世界之外来的人,被称为‘降临者’。”
“降临者。这名字倒比‘客将’好听些。”
——刘备手记·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