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在精灵村落中住到第十天的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清晨,他都会坐在树屋的窗前,用一种艾尔芙看不懂的文字写些什么。
那些文字方方正正,横平竖直,像是一块块被精心切割过的玉石,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纸上。艾尔芙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歪着头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认出来。
“这是什么文字?”她问。
“汉字。”刘备说,笔尖没有停顿,“大汉的文字。”
“可是我们说话明明能听懂,为什么写字就看不懂了?”艾尔芙皱着眉头,“这也太不合理了。”
刘备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确实没法解释。
“天意吧。”他说。
艾尔芙翻了个白眼,没有再追问。
刘备写的是手记。每日所见、所闻、所思,挑一些录下。有时写得多,有时写得少,但从不间断。这件事让他觉得踏实——好像只要还在写,他和大汉之间就还连着一条细细的线,没有彻底断开。
第十二天的清晨,艾尔芙找上了刘备。
“今天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出去一趟?”她说,肩上挎着她那张长弓,腰间挂着箭袋。
“何事?”
“打猎。村子北边的林子里最近有些大型猎物出没,村长让我们几个人去看看。你闲着也是闲着,要不一起来?”
刘备想了想,点了点头。他确实在这村子里闲了好些日子了。
出门时,他发现同行的不止他和艾尔芙。村口已经聚了四个人——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精灵,名叫林克,背着一柄与他身高相仿的长矛,腰间挂着一枚土黄色的徽记,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微光;一对精灵姐妹,姐姐希拉束着高马尾,腰间挂着一对短刃,妹妹菲亚梳着双麻花辫,背着一张小巧的弓;还有一个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精灵少年,叫米索,手里攥着一把短弓。
五人穿过村落北面的藤桥,沿着一条隐没在灌木丛中的小径向北行进。林间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光。
走了没多久,希拉和菲亚两姐妹就凑到了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刘备走在队伍中间,隐约听见了几个词——“人类”、“就是那个”、“听莉亚说”——然后是一阵压抑的低笑。
他不动声色地走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又走了一阵,菲亚忽然加快了脚步,凑到刘备身边,仰着头看他。
“你叫刘玄德?你真的杀了那只海蟒?”菲亚的眼睛亮晶晶的,“莉亚说你把那东西的脑袋劈成了两半!”
“是艾尔芙先伤了它的眼与颈,”刘备说,“我不过是补了一剑。”
“但莉亚说那一剑可厉害了!她说你的剑会冒火,还会飞——”
“菲亚,”希拉在后面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姐姐的威严,“别这么没礼貌。”
菲亚吐了吐舌头,放慢脚步退回去。但希拉自己却快走了两步,从刘备身边经过时,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最后落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
“确实,”希拉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声音不大不小,“莉亚没夸张。”
菲亚在后面捂着嘴偷笑。
艾尔芙走在最前面,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加快了脚步。
林克走在队伍侧面,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偶尔用审视的目光看刘备一眼——不是敌意,更像是一个猎人在评估另一个猎人的实力。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克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来,手指按在地面上的一道痕迹上。
“角蹄兽,”他说,声音低沉,“两只,一大一小。但足迹方向不对——往北去了。”
“北边是荒石滩,”希拉皱眉,“没什么可吃的。它们去那里做什么?”
“追上去看看。”林克站起身来,顺着足迹的方向望了望。
又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树林忽然安静了下来。没有鸟鸣,没有虫声,死一般的沉寂。刘备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林克拨开一丛灌木——
一片空地的中央,躺着两只角蹄兽的尸体。一大一小,身上覆盖着灰褐色的皮毛,此刻却被撕裂得不成样子。但令人不安的是它们身上那些诡异的、紫黑色的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在皮毛下缓缓蠕动,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深渊侵蚀。”艾尔芙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话音未落,左侧的灌木丛猛地炸开——一个庞大的身影冲了出来。
那东西曾经可能是一头野猪,但现在它的体型膨胀到了正常的两倍有余,獠牙暴涨如刀,身上覆盖着紫黑色的脓疮,两只眼睛是浑浊的紫光,口中不断滴落着黑色的、腐蚀性的液体。
“散开!”林克大喝一声,长矛刺出,矛尖上骤然亮起一道琥珀色的光芒——他腰间那枚土黄色的徽记随之闪烁。地面微微震动,一根石柱从矛尖刺中的位置隆起,将那东西撞得一个踉跄。顺势拔出后,带出一蓬紫黑色的血雾。
希拉同时从侧面切入,双刃翻飞,在那东西的侧腹划开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菲亚退到后方,弓弦连响,两箭精准地射入了那东西的后腿关节。
米索虽然年纪最小,但箭法不差。他拉满弓弦,一箭射入那东西的颈部,虽然没有命中要害,却也让它吃痛嘶吼。
艾尔芙拉开弓弦,一道赤红色的光矢在弓臂上凝聚成形,箭尖的火焰纹路流转如活物。她松手,火箭破空而出,正中那东西的脊背——火焰炸开,烧焦的皮毛和紫黑色的雾气一起升腾,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林克抓住机会,长矛从下路刺入那东西的咽喉,希拉双刃同时扎入它的脊椎。那东西挣扎了两下,轰然倒地。
“成了!”菲亚欢呼了一声。
米索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转头想跟大家说什么——
就在这时,刘备忽然瞳孔一缩。
“小心!”
暗处的灌木丛中,另一道紫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窜了出来——比方才那只更小,速度却快了一倍。它像是潜伏已久的毒蛇,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倒地的那只身上时,直扑向最松懈的米索。
米索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一双紫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太快了。
林克的长矛来不及回防,希拉的短刃距离太远,艾尔芙的弓弦还没有拉开——
一个玄色的身影横在了米索面前。
刘备直接将大剑横在身前,硬生生挡住了那东西的扑击。巨力撞击之下,他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沟痕,但脊背纹丝未动。
那东西张开口器,露出里面一圈圈密密麻麻的利齿,朝刘备的面门咬来。刘备左手抵住大剑,右手蓄力,随之一拳砸在剑身正中——
“开!”
一声沉喝。
赤红巨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剑身上的火焰纹路骤然炸开,化作一道旋转的火光漩涡,以剑身为圆心向外扩散。火光漩涡撞上那东西的瞬间,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整个身体被掀飞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树,翻滚了两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林中重新安静下来。
刘备收完剑后转过身,看见大家正以一种他无法描述的眼神看着他。
林克的长矛垂向地面,他腰间那枚土黄色的神之眼还在微微发亮,但他似乎忘了去管它。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是震惊,而是一种猎人对另一个猎人的重新评估,从“审视”变成了“认可”。
希拉的双刃还握在手里,但她忘了收刀,目光在刘备脸上停了很久,才若无其事地别过头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菲亚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眼睛里全是小星星。米索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满是崇拜。
“你刚才那一拳,”希拉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是怎么回事?”
刘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拳。拳面上还残留着方才那一击的余温,指节微微发红。
“拳劲而已,”他说,“没什么稀奇。”
“没什么稀奇?”希拉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你一个用剑的,拳脚功夫倒是不错。”
刘备没有接话,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年轻时,他经常和关羽张飞一块练武。云长身材高大,拳重力沉,但招式大开大合,容易被抓破绽。
翼德的拳脚虎虎生风,像是一头蛮牛,但他那时候年轻气盛,出拳太直,容易被风筝。所以一开始,一直是刘备略胜一筹。
只是后来,云长的拳脚越来越沉稳,招式越来越老辣。翼德虽然还是那副莽撞模样,但拳脚之间多了几分狡黠,虚虚实实,粗中有细,让人防不胜防。再后来,他对练时再也赢不了他们了——不是他退步了,是他们走得太快,快到他追不上了。
他从来没有因此觉得失落。恰恰相反,每次看到二弟三弟的武艺又有精进,他心里比谁都高兴。毕竟那是他的兄弟。
“刘玄德?”
艾尔芙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刘备回过神来,发现几个人都在看着他。他摇了摇头,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拂去。
回程的路上,米索紧紧跟在刘备身边,眼神里的崇拜浓度丝毫未减。
走在最前面的林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怎么了?”希拉问。
“你们有没有觉得,”林克的声音压得很低,“最近太安静了?”
众人愣了一下。确实,从刚才那两只东西出现之后,整片林子就彻底没了声息。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今天这两只角蹄兽往北跑,”林克继续说,“上个月矿洞里的岩蜥蜴往地面上跑,还有——”
他看了刘备一眼。
“最近浅海区也不太平。上个月有渔民说在近海看到了海蟒,那东西以前从不到浅滩来。”
刘备微微皱眉。他来的时候杀的那只海蟒,原来不是第一次出现。
“这些事,都是最近一个月才开始的?”他问。
“差不多。”林克点头,“一件两件也许是巧合,但这么多同时发生……”
他没有说下去。
但大家都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
——
“今日随艾尔芙等人出猎,遇两只被深渊侵蚀之兽。林克矛法沉稳,希拉姐妹机敏利落,米索虽年少亦不怯战。后暗处忽有一兽暴起,幸得无恙。”
“战后众人谈及近来异象——海蟒上浅滩,岩蜥出矿洞,商路不宁,野兽反常。林克说了一句‘不是好兆头’,我看不只是‘不是好兆头’这么简单。”
“此情此景,倒让朕想起汉末之时。黄巾起事前数年,各地亦多有异象——地震、蝗灾、瘟疫,接踵而至。彼时朝中无人警觉,待到烽烟四起,已不可收拾。”
“朕不敢断言此地将有祸事,但不可不防。”
——刘备手记·其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