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迈出去的瞬间,赤红巨剑已经从提变斩,从下往上撩起,剑锋划出一道弧线,带着灼热的气浪,直取对面之人的面门。
那人侧身避开。动作虽然不快,却极其精准,像是身体自己知道该退多少、该偏几寸。巨剑的剑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削掉了他半片衣角,那衣角在空中被火焰点燃,还没落地就烧成了灰。
第二剑横斩,第三剑直刺。那人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踩在火焰与寒冰的交界处,脚下的地面炸开一道道裂纹。他的紫黑色眼睛盯着刘备,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越来越浓的凝重。
“你不是普通的人类。”他说。
迎接他的是刘备的第四剑。
这一剑劈在那人交叉的双臂上,紫黑色雾气凝成的盾牌被砸出一道裂缝。那人的脚后跟陷进泥土里,犁出两道沟。他稳住身形,甩了甩发麻的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五剑又来了。
第五剑更快。赤红巨剑从左侧横扫,那人低头避开,剑锋从他头顶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他刚直起身,蓝色长剑已经无声无息地贴到了他的腰侧——他猛地扭身,剑锋擦着皮甲划过,在甲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切痕,差一寸就要开膛。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第六剑、第七剑——每一剑都衔接得密不透风,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那人从一开始还能偶尔反击一两下,到后来只能全力防守,再到后来,连防守都变得狼狈不堪。
他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的地面被踩出一个又一个深坑,格挡也越来越吃力,每一次与赤红巨剑碰撞,双臂都会像是被铁锤砸中一样发麻。
那人咬了咬牙,双手合拢。紫黑色的雾气从他全身的毛孔中喷涌而出,在他体表凝结成了一层厚厚的、龟裂的甲壳。那甲壳像是被烧焦的树皮般,一层叠一层,并且每一层都在缓缓蠕动,还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的身形也比方才大了一圈,每一次呼气的时候,都有紫黑色的雾气从甲壳的缝隙中渗出来。
“你赢不了我的。”他的声音从那层甲壳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得意,“你是打不穿我这层深渊甲胄的。你每打我一剑,这深渊的气息就会多缠你一分。拖久了,不用我动手,你自己就会倒下。”
他等着。
他想等着刘备犹豫,等着刘备后退,等着刘备权衡利弊——等任何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赤红巨剑再次劈了上去。
火光炸开,甲壳裂了一道缝。紫黑色的雾气顺着剑身缠上刘备的手腕,像蛇一样往上爬。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出的滞涩,像是手臂上忽然绑了沙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骨头里钻。
刘备皱了下眉,收剑,退后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紫黑色的纹路正在皮肤下蔓延,很慢,但不停。
那人透过甲壳的裂缝看到这一幕,脸上的得意更深了。“感觉到了?我说过了,你打我一剑,我便蚀你一分。等到——”
他没有说完。
因为刘备的第二剑已经又过来了。
第二剑出完,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一剑比一剑重,一剑比一剑快。紫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扑在刘备脸上,缠上他的手臂、肩膀、脖颈,但他没有停,甚至连眉头都没再皱一下。
那人的得意终于消失了。
他缩在甲壳里,透过裂缝看着外面那个人。那个人浑身爬满了紫黑色的纹路,从指尖到肩膀,从下巴到脖颈,那些纹路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腐蚀着他,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一剑一剑地往下劈。
为什么?他不怕死吗?他感觉不到疼吗?
剑越来越快。快到那人的眼睛已经跟不上了。
赤红巨剑与蓝色长剑同时斩下。火焰与寒冰在剑锋上交汇——两股迥异的力量撞在一起,炸开一团白色的蒸汽,蒸汽中又迸出新的火焰,火焰中又凝出冰晶。水与火相遇,炸出滚烫的水流。裂;火与冰相撞,化作蒸腾的爆裂。一剑之内,两种反应交替炸开,像是把整片天空都压缩进了这一剑里。
他只能感觉到甲壳在震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密集得像暴雨砸在屋顶上。裂缝从一道变成十道,从十道变成百道,紫黑色的雾气从每一条裂缝中尖叫着涌出来,但他已经听不见了,因为耳膜里全是剑锋撕裂空气的声音。
他不知道刘备劈了多少剑。
几十剑?几百剑?亦或是——几千剑?
甲壳在崩溃。不是从一道裂缝开始碎裂,而是同时从上百个点同时瓦解。碎片还没来得及飞出去就被下一剑碾成粉末,粉末还没来得及飘散就被再下一剑的气浪吹飞。那层他引以为傲的、像堡垒一样的甲壳,在狂风暴雨般的斩击中被一层一层地剥开、砸碎、抹去。
“咻!”
最后一剑。
没有人看清这一剑是怎么来的。它没有角度,没有轨迹,像是直接从刘备的意志里跳到了结果上——整层甲壳从中间炸开。碎片四散飞溅,那人像是被一头狂奔的角蹄兽撞中了胸口,整个人从原地飞了起来,往后倒飞了足足两丈远,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又在泥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他趴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碾碎了一样,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身上已经没有紫黑色的雾气了,只剩下一个人——一个普通的、瘦弱的、蜷缩在地上的人。
刘备缓步走近,靴底碾过满地碎石与灰烬,细碎的摩擦声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他脚步落得不算沉重,可每一步踏下,都像有千斤力道,狠狠压在那人的胸口之上。
赤红巨剑被他单手提在右掌,剑尖垂落,沉沉抵着地面。他整条左臂早已被紫黑诡谲的纹路彻底覆满,那些阴邪纹路还在不停向上蔓延,翻过肩头,顺着脖颈的肌理悄然攀爬。他呼吸粗重浑浊,胸口剧烈起伏,身形却依旧稳如松柏,半点不曾倾颓。
待到近前,他缓缓垂眸,漠然俯视着瘫倒在地的人。
那人浑身瘫软无力,唯有眼珠尚能转动,只能惊恐地望着眼前人——望着那爬满周身的紫黑纹路,望着他一步步压迫而来,望着那柄染血的重剑被缓缓抬起。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慢——砰!”
刘备将剑身平着狠狠砸落。
那沉闷的巨响震得脚下地面微微震颤,那人未尽的半个字,连同所有哀求与惊惧,都被这一击生生堵在了喉咙深处,再发不出半分声响。
远处,剩下的强盗们身上的紫黑色雾气也正在消散——从眼睛、嘴巴、毛孔中涌出来,化作一缕缕紫黑色的烟。他们的表情扭曲而痛苦,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雾气散尽之后,他们和那人一样,只剩下蜷缩在地上的人,然后不动了。
艾尔芙站在远处,一直没有上前。她本来想帮忙,但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边倒——她插不上手,也不需要她插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玄色的身影在火光中挥剑、劈斩、沉默地碾压一切。
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那根从与刘备相遇后就无形相连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线,断了。
她的胸口一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那里活生生挖了出去。
然后她看见刘备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根线断掉的瞬间,他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赤红巨剑从手中滑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剑身上的火焰像被风吹灭的蜡烛,无声无息地熄了。蓝色长剑紧跟着脱手,寒冰碎裂的声音细碎而短暂,像一声叹息。
刘备的身体砸在地上,灰烬扬起来,在火光中飘散,又落下去,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那张苍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