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气清。
云雾缥缈的仙山中,一座四方翘角凉亭,矗立在飞瀑之前、花树之间。
正是阳春三月,姹紫嫣红开遍,莺歌燕语。
花丛小道上走来四道人影,皆是飘逸绝伦,仙人模样。
四人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在凉亭下入座。
“虞江仙君,最近收藏如何?”
有人对着坐在上首的少年,发问。
只见那少年十六七岁皮相,乌发束冠,面容白净,眉疏目朗,披着白底金云纹鹤氅,背着把乌鞘长剑,正是虞江。
他听到问题,不禁露出神秘一笑,也不说话,只是伸手到袖子里,捧出个红彤彤的玩意,放到桌上。
大家探身看去,一阵低呼。
“红腐尸魔!”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这尸魔生得极为恶心,宛若遭了天谴:
肉质如同红豆腐块,遍布黑头般大小的气孔,时不时鼓动一下;单手堪握,手掌高,表面胡乱分布着十多个人类面部器官,令人作呕。
可这个东西却让三位仙师,如同看到宝贝一样,啧啧称奇。
虞江心中不由得窃喜自傲: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比这种层次还高的尸魔妖邪,我收藏里还有三个呢!
道友们的羡慕,让虞江有些飘飘然。
说起来,穿越到这个修仙世界,也有一千多年了。
从炼器炼丹,到飞剑符箓,各种道法宝贝、仙人乐趣都已尝试,结果他到头来还是最喜欢收集手办。
没错,在穿越之前,他就是个顶级胶佬和二刺猿手办发烧友,大学毕业后也没有买房买车的打算,就是想用模型和手办,把卧室堆得满满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遭天谴,没过两年他就让台风给掀开落地窗,从十八层楼上卷下去了。
“哇,这红腐尸魔可不简单!”
正想着,虞江被右手边的一个白发老道打断,他认得是张道长。
张道长抚须笑道:“若要召唤红腐尸魔,必须在猩红尸渊上,屠杀血妖整整九九八十一日!方能将其引出降服。
“虞仙君真是圣心仁慈,稳如天山,此举可不知又挽救了多少部洲的百姓啊。”
另外两名道友也是一阵夸。
虞江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只是微笑道:“过奖过奖。”
张道长漫声道:
“比起虞仙君的,我这个就小巫见大巫了。”
说罢,也拿出个古怪玩意,顿时一阵暗红幽光闪烁,然后臭气熏天,伴随密集的晦涩低语响起。
“烂肉莲花佛!”
另外两名道友同时大叫。
瞬间,虞江的呼吸变得困难,尽管他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还是感到脸上发烫,冷汗从额头冒出。
烂肉莲花佛,可比他的红腐尸魔,不知道猎奇恶心到哪去了,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光是这团该死的秽物,就抵过了他大半的收藏品!
张道长轻蔑地瞥了虞江一眼,只见他瞪圆了眼睛,很不好受的样子,不由得轻哼一声,颇为得意。
这下轮到第三个人,来解说烂肉莲花佛有多难得、珍惜了,说到最后,张道长甚至失态,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过奖过奖!降妖除魔,我辈本分!”
可那苍老的笑声在虞江听来,却是如此刺耳。
并不是说,降服烂肉莲花佛,就能证明老道比虞江法力高强,而是稀奇的程度不一样,还有耐心。
他们这四个人,是修仙界出了名的怪人,喜欢把妖魔鬼怪做成袖珍玩偶收藏,而且每隔百年,要举办一次:
-修仙界邪祟藏品博览大会-
看看谁的收藏品更猎奇。
虞江已经蝉联了三届最佳。
可这次,他居然直接被张道长爆杀了!
要知道这张道长,之前连续五届都是吊车尾的货色,没想到一直在憋大的!
接下来,剩下的东方真人、徐天师,也相继拿出自己百年来的最佳收藏品,分别是:
蠕肠啮噬妖、鱼眼蛆
这两个恶心的死东西,每出来一个,都让虞江面色大变,冷汗齐流。
因为它们太漂亮了,个个都比红腐尸魔好!
他根本无法想象,这三位同好心里有多得意,也不能体会他们降服妖魔成功的时候,究竟有多爽。
他只觉得,他的红腐尸魔就像一只可怜的鼻涕虫,给他丢尽了脸面。
后面三个人聊了什么,他半句都没听进去,浑浑噩噩的如同丢了魂魄。
“虞仙君?虞仙君?”
直到肩膀被轻拍,才看见东方真人关切的脸,她轻声道:
“你怎么啦?是不太舒服嘛?”
“没事,呵呵。”虞江强颜欢笑。
“本道门里还有事,就先走了,”张道长站起身,拱了拱手,“诸位,百年之后再会!”遁空而去。
“吾亦去矣。”徐天师淡淡地说罢,御剑飞走。
最后这里只剩下东方真人,和浑身发凉的虞江。
“小虞,别难过了,”东方安慰道,“你的红腐尸魔其实也很不错呀,我倒觉得它很可爱呢。”
“我没难过……”虞江咬牙切齿地说。
他瞥了眼桌上的尸魔,该死的畜生,还有心情在咧着嘴傻笑,仿佛嘲笑着它的主人连前三都没进。
“下个百年,我可能不会来了。”东方忽然说。
“什么?!”虞江大叫,腾地站起来,“你不来了?你说你不来了?你在逗我吗?”
圈子那么小,本来就找不到几个同好,别搞我啊!
你灰色头像不会再跳动~哪怕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虞江情急之下,脑子里竟唱起了歌。
这时东方真人叹了口气,美目低垂,言语中满是落寞:
“我师尊不准我再跟你们一起玩了,她说脏东西看多了之后,容易影响心性,说我不务正业,让我把心思都放在观星、传道和管理宗门上面。
“而且……”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捏着纱裙,眼中泛着泪光道:
“我还按师尊的要求找了个道侣,毕竟我年纪也不小了。”
她说着,面颊微红,苹果肌逐渐拱起,嘴角朝两边扯开。
是谎言!
根本就没有道侣,只是想刺激虞江,让他居安思危。
两人相识有一千余年,从制作邪祟手办开始成为挚友,但东方真人对手办的兴趣,却远没有虞江那般强烈。
后续陪他玩手办,也只想借此慢慢亲近他。
没想到虞江对猎杀脏东西这件事,越来越魔怔,完全不解风情。
但东方真人相信,在虞江心里最重要的女人一定是自己!
……听到我说有了道侣,他肯定会急,我先拉扯一下,等他哭着求我说出那个男的是谁,凭什么比过他,我再说:
“那个人就是你呀!”
他绝对会欣喜若狂,这里景色正好,鸟语花香,我们直接就在这张桌子上面……
东方真人美滋滋地想着,还不见虞江动静,便偷偷地瞟了他一眼。
少年正仰头长叹,眼中已淌出两行清泪。
果然哭了!
东方真人睁大了眼睛,嘴角上扬。
接下来……
“你师尊懂个屁!”
东方真人面色一滞。
虞江骤然低头,满脸阴狠地瞪着她:
“我奉劝你!大道不是你师尊想的那样,修仙修的是性,是人性,而不是神性!
“一个人如果为了修仙,连自己最喜欢的事都能放弃,不问本心,反而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实在荒唐!
“……啊,你还有道侣了?”虞江点了点头,脸上似笑非笑,突然他食指猛力往下一按,怒喝:
“跟你的狗屎道侣过一辈子去吧!什么成分的人才需要道侣啊?!这种狗屁事情就没必要通知我了!
“告辞!”
虞江说完,抓起红腐尸魔就飞走,半空中将其捏爆,顷刻炼化,只听一阵人不人鬼不鬼的惨嚎,血雨倾盆而下,将整座瀑布都染红了。
血雨浇灌,万物疯长。
血水溅在东方真人脸上,吓得她浑身一抖,纵使修为再高,也难耐泪如断线珠帘,滑落下巴。
片刻后,她心中千年来积蓄的所有情感、她的期盼、她的守候、她的自责,还有那些历历在目的冒险时光,他为她护法渡劫,他们无数次出生入死,收集手办……
全都一股脑爆发了。
东方从云捂住脸,哽咽痛哭,血与泪混成一团。
“啊,竟会这样?不对呀,你哭完应该先问我他是谁,然后我说就是你,你怎么能直接发火啊!
“大不了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唉,我真是傻,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为什么当初不早点说清楚啊……”
她哭了一会,慢慢放下手。
露出一张冷若寒霜、死气沉沉的脸:
“但是你也不会去找别的女人,因为在你眼里只有‘手办’,再过百年,等我用绝对恐怖的藏品把你踩在脚下,你想不接受我都难了。
“虞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