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艳阳高照天,陈怜雪却像掉进了冰窖一样冷。
四个人全部注视着她。
她感觉自己的心腔也是座冰窖了,冰凉的血液迸到全身,四肢发麻无法动弹。
山上没有庙吗?
怎么可能呢?她可是七岁就跟父亲去过山上,因为不学着砍柴的话就烧不了饭。
那天傍晚,父亲不知发了什么癫,把她扔在山上自己回去了。
她迷了路,多亏碰见了那座庙,才在里面住了一晚。
也是那时就见到了大殿中供奉的虞江的画像,还有牌位。
而且庙里的住持还招待了她,给她吃了斋饭。
后面三年她砍柴都会去庙里逛逛,那些香客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大部分还是镇民呢。
更重要的是,虞江来的那天,父亲也主动下跪叫他仙君,说明父亲也去过那座庙!
“这老头在蒙你,千万别相信。”
这时陈怜雪的脑中,又出现了自己的声音,比以往更加清晰和森冷。
“若相信了,便要回去的,你还想住在那条潮湿的巷子里吗?你不是要去更大的地方吗?”
随着声音的不断提醒,陈怜雪的鲜血也迅速升温。
她抬起头,认真地凝视着张道长:
“不是的!我很确定山上有一座庙,请前辈不要开这种玩笑!”
张道长的表情顿时跟吃了粪一样难看,他摊了摊手叫道:
“嘿!你这傻丫头着相了吧?那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看!”
“够了!”虞江突然大喝道。
他把手放到陈怜雪颤抖的肩膀上,稳稳地按住,同时右手握紧仙剑剑柄:
“名字和仙号我早就告诉她了,刚才只是逗你玩的。”
“虞百川!”张道长这次甚至喊出了虞江的表字,“我不是在跟你闹着耍,这件事很严重!”
“张玄翎!”虞江拔出仙剑爆喝,“我是不是给你脸了!再不滚就把你们师徒二人全宰了!”
张道长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旁边的青年冷汗齐流,扯了扯老道的衣摆:
“师父,算了吧……”
“别拉扯!”张道长抬起右手并指,指着虞江:
“好,师徒是吧?那我问你这丫头叫什么?你还在这跟我闹呢!”
“出了尘世就不问俗名!”虞江忍不了了,“叽叽歪歪个没完,老子跟你爆了!”
说罢彻底拔出仙剑,剑气直指张道长。
嘭,一声音爆,张道长已拉着徒弟,退到五百米开外的半空,可一条长长的血迹还是落在地上。
张道长捂住左手臂,肱二头肌直接被切开,深可见骨,血流不止,同为合道境修士,他看似及时退开,却是亡羊补牢。
如果虞江真的想杀他,伤口就不是在手臂上了。
而他身后的徒弟,已瞬间吓得面无血色,满脸都是死亡的阴影。
张道长喘气不赢,怒而咆哮道:
“虞百川!你那么大个人了却不讲道理,修仙都修到狗身上去了?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将此事面呈到你师尊那里!”
他嘴上硬气,全身毛孔却在对方剑气的笼罩下,开始渗出血珠,他心里暗道不妙,想要再退,竟动弹不了分毫。
虞江斜举仙剑,目光冷冽至极:
“第一,你现在还没出我的射程,那就别放狠话;
“第二,我没有杀你,是看在这么多年玩邪祟的交情,你上一届赢了我已很风光,不要再得寸进尺;”
“第三……”他忽然沉默,似乎是等着对面先开口。
张道长果然开口,语气也软了许多:
“第三是什么?”
虞江这才道:“第三,我没有杀你,所以你欠我一个人情,不可以去找我师尊打小报告。”
说罢仙剑归鞘。剑魂平息,剑意收敛,剑气回元。
张道长和徒弟早就满脸是血,老道抹了把眼睛,声音里满是不甘:
“好兄弟!因果之劫很是凶猛,我只能劝你好自为之了,这种事惊动她老人家也没有必要。
“我确实打不过你,但我也不怵你!若说对付邪祟,你可还差得远呢,百年之后你对上我照样没胜算!”
“我等着。”虞江随口道。
事已至此无话可说,张道长带着徒弟悻悻地飞走了。
两人到了万里开外,徒弟才瑟缩问道:
“这下怎么办呀师父?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到龙尾巴了。”
“还能怎么办?都已经认怂了。”张道长咬牙切齿,“哼,管不了他,我还不能恶心他吗?
“像这种仙人收凡人为徒弟的,按照程序会有五年的观察期,到时候就派你去盯着那个丫头!”
“啊?我,我吗?”徒弟指着自己鼻子,欲哭无泪,“不是,师父你别搞我啊!”
“懦夫!”张道长骂道,“一个人的伟大之处恰在其勇猛,这对你而言就是克服恐惧的最好时机,你舔着脸叫他一声师叔,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不是应该叫师伯嘛……”徒弟小声说话。毕竟师父刚才都被打成孙子哩。
“闭嘴!你这个混……”
张道长骂骂咧咧怪叫着,师徒二人消失在天际。
……
望着那师徒二人不见,陈怜雪却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刚才是她第二次见识到修士的伟力。
以往小的时候,都只是在那座镇子里,看到天上划过几道流星,听镇民们说才知道是仙人。
第一次见识到修士的厉害,则是虞江杀自己父亲。
陈怜雪原先根本无法想象,一个人只是拔出剑来,就能吓得敌人肝胆俱裂,血雨漫天。
原本吵吵嚷嚷狠话不断的人,也会迫于生死危机,变得像一条狗般摇尾乞怜。
虽然女孩同样被吓到了,怨念溢出大脑,但在她的潜意识中,竟又想起了父亲死去之时,那一抹不合时宜的残忍和痛快!
她的喘息逐渐平复,低下头,虞江宽大的手掌还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中指带着一枚青玉宝戒:
曾偷听书院的先生说,这可是纳戒,里面的财物宝贝堆起来比小山还高呢。
“陈怜雪!”
忽然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陈怜雪抬起头,只见母亲指着自己,谄媚地看着虞江道:
“我女儿叫陈怜雪,耳东陈,怜悯的怜,下雪的雪!”
陈母结结巴巴地说着,但虞江只是冷冷地瞥着她。她尴尬无比,强行干笑着点头。
“进来吧,看看你们的新家。”虞江转身走进宅院。
“是,仙君。”陈母连忙跟上,跨过门槛,才回头严厉地瞪着女儿:“快呀。”
陈怜雪没说话,兀自低头垂眸,跟在母亲后面,走进了一个有着假山池塘、绿植花丛、沿水游廊的大游园。
女孩走着走着,抬眼瞧向母亲,只见女人对虞江是紧赶慢赶,生怕被丢在后面,又生怕踩到人家的脚。
接着毫无预兆地,陈怜雪脑中又响起了自己的声音:
“你不觉得她看起来很像一条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