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到比青楼还可怕的地方,才一天,陈怜雪就感觉脑袋实在过分紧张。
吵死了。
父亲的惨叫听着起初很过瘾,后面就吵得她太阳穴发痛。
她恨不得虞江直接使其灰飞烟灭。
女孩连忙冲向虞仙君,跪在地上大声祈求:
“仙君前辈,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
“哼。”虞江这才收了陈父魂魄和尸海幡。
陈怜雪瞟了那张幡一眼,其实并不理解什么正道,什么邪修,更不懂得邪器。
只是觉得虞江神通广大。
“你若再挑衅我,再不准时,我就让你听上你爹的惨叫一整晚,恐怕你的心会实实在在‘碎’掉吧?”
虞仙君背负着手寒声威胁。
“起来吧。”
女孩算是真怕了,她故意磨洋工就是想报复陈父,结果一下就整恶心了,再也不想听到那种鬼叫声。
并非所有人都像虞江那样不吃压力,更何况女孩年少历浅?
“仙君,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把握不好时辰。”她站起来,嗫嚅着狡辩道。
“那这么说,你想好好把握时间?”虞江气笑了。
“……”陈怜雪心中莫名不安。
虞江却是从袖子里,掏出个石灰色的小玩意:
日晷吊坠
其实就是虞江自制的古风钟表,上面刻了十二时辰、九十六刻,还有一根指针。
到了某一时辰,相应的字体就会高亮,而且如果迅速移动到很远的地方,还会自动调整时差。
“拿去玩吧。”
他随手扔了过去,陈怜雪接住,愣愣地端详了会,便直接戴在了脖子上,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一天两个礼物?
“傻瓜,”虞江却冷不丁地骂道,“你这是作茧自缚。”
说罢带着女孩和陈母,乘上飞剑,向北飞去。一路上陈怜雪想了半天,总算回过味来:
她以后必须守时,否则就会被惩罚。
虞江带着母女二人,在山间慢慢飞行,山上居然能看到大片的宫殿、楼阁、平台广场,各处都有人影和声响。
许多人都注意到了他们,纷纷伸出手指,或是惊呼不断。
“本来你们当笼中雀就够了,现在出了意外,本座只好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们。”
虞江盘坐在剑尖上道:“你们住的香阳谷,在一座大山脉中,此山名为苍梧……看到那些白色的梧桐树了吗?”
山中美景,尽收眼底,各种奇花异树映入陈怜雪眼帘,白色的梧桐叶簌簌摇曳,就像是舞动的大雪花。
“而整座苍梧山,都属于苍梧剑派,你们只需理解成‘有很多修仙者’的地方就行了。
“再大的地方就不用知道了,反正离家很远,想回家还是死了心吧,给你们十辈子都走不回去。”
陈怜雪边听边看,乃至有些痴迷了:
这正是我要来的地方。
十分钟后三人落在一座大殿前,虞江带她们进去,殿内迎来了很多黄衣修士,男男女女,纷纷对着虞江行揖礼:
“太上长老……”
“见过太上长老……”
虞江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带着人从他们中间穿过,背着双手傲慢尽显。
后面的陈怜雪感觉就遭了,直觉告诉她,这些修士个个都能一口气吹死她。
她就像一根干松针飘向了岩浆湖,修士们的目光让她觉得浑身灼热,随时要魂飞魄散。
那些目光里,有羡慕、好奇、喜爱,却也有她再熟悉不过的质疑、嫉妒、厌恶、鄙视。
而且后者占多。
“咚。”
忽然,身旁的陈母竟跌在了地上,陈怜雪整个人顿住,只见母亲双腿狂抖,面色苍白。
被吓傻了?
这个动静使得虞江都停下了脚步。
陈怜雪听见了四周的窃窃私语。
“真是凡人。”
“两个看着灵根都不高呀。”
“岂有此理……”
“嘘。”
女孩仓皇地扫了修士们一眼,这下好了,原本还有些善意的目光,立刻全部转为了不解、疑惑、失望和无奈。
仿佛在说一些不能明言的话:
太上长老怎么把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带来了?
“别傻愣了,快把她扶起来。”
陈怜雪脑中的声音及时提醒:母慈女孝剧本还得演好。
她赶紧扶起陈母,走了两步后,迎上了虞江侧脸投来的奇怪目光:
说不清是讥讽,还是鄙夷。
女孩觉得脸上发烫,只能硬着头皮跟上仙君。
虞江指了指殿中阶下:“站在这。”
母女俩遵命。虞江走到台阶上,浮空横过仙剑,掀了下袍子一坐,便开始苍梧剑派每月一次的会议。
从掌门到首席长老,再到各部门的长老,陆续叽叽喳喳地进行汇报,他们说的话陈怜雪不可能听懂:
什么妖什么魔,这个怪那个邪的,总之是杀杀杀,为民除害,大家都做了很多好事。
虞江百无聊赖地听着,少有回应,让掌门和长老们脸色都有些尴尬:
放在以前,他可是最热衷这些事的!
这整座苍梧山,都是属于虞江的地盘,剑派当然也是。
剑派的高层过往都受过虞江的恩惠,跟着他荡邪除魔、镇妖诛邪,为龙海仙庭立下了丰功伟绩。
邪祟们被杀进地狱道不敢出来后,苍梧剑派就负责帮虞江,监测“孽障”传送门的动静。
一旦发现有邪祟潮在哪溢出,就及时禀报他。
简单来说,苍梧剑派就是虞江玩邪祟手办的工具,平时也负责给他监视一些奇特的妖魔。
可工具大多不会真的想当工具,他们也想得到偶像的认可,虞江明明是门派的老祖,这里却没有一个是他的徒弟!
也没有一个被他认作朋友,充其量是手下。
“好了,本座宣布个事。”
大家最不能接受的事还是来了。此时虞江朝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摊了摊手:
“陈怜雪,本座的开门大弟子,以后该叫师姐的叫师姐,该叫师伯的叫师伯。”
此话一出,别说其他人,陈怜雪自己都瞪大了眼睛:
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唰唰唰,无数双强大修士的目光,齐齐对准了女孩,尽管都在刻意收敛,一些无疑是“怨恨”的意味,明显难以控制地溢出了:
凭什么?她?哈哈。
没开玩笑吧?一个这样的废物凡人,居然能当上他的开门亲传大弟子?!
荒唐……这还是现实吗?
别闹了!
……
这些情绪,即使整座大殿死寂无比、没人开口说一个字,陈怜雪也仿佛能切身感受到。
所有的压力全都叠在了她的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腿软无比,此时此刻,只需要再走一步,
就会跪在地上。
包括她,包括所有人的感受,虞江都心知肚明。
但他不在乎。
他今天带陈怜雪过来,就只是通知他们而已。
他意识到张道长的不可靠,他收徒的事情,迟早会传遍整个修仙界,传到老女人那里,该面对的早晚要面对。
更重要的是,他的行为属于“因果均摊”,也就是把这两个凡人的因果,与更多的修士扯上联系,加快仙凡差异的消弭:
这对陈怜雪是有好处的,她能更快地适应修士区域的生活,提高的是怨种养成的上限。
当然,虞江该面对的因果律惩罚,并不会减轻多少。
这种惩罚类似天劫,来自于最本源的法则,它不会有任何预兆,可能以各种形式降临在虞江身上:
雷劫、走火入魔、随机传送、灵力断流、天灾人祸独宠一身……
看似很可怕,但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坏事,假如扛过了就会得到因果律的认可:
它觉得你这样做是对的。
那么虞江反而有机会领悟更高深的道则,这种提升的方法玄之又玄,也悬之又悬。
他的师尊老女人当年就走了这条路子,扛是扛过了,但没有完全扛过,是变得更强,但也成为了被防御塔包围的水晶:
一动不动。
老女人就相当于人族战力的保底,有她在人族就算天崩了也不会灭亡。
说到底虞江完全不害怕,反而有些期待、兴奋。他想要的,是杀穿地狱道的绝对实力!
他的手办展览楼还满是虚位。
“见过师姐。”
百般思绪,现实不过三十多秒的尴尬沉默,一名冷艳绝伦的白发女子率先上前一步,对陈怜雪行揖礼,神色平静。
“这位是苍夜兰,苍掌门。”虞江看着惊慌失措的陈怜雪道。
“见过苍……”陈怜雪早就崩溃了,上前一步还没开口,直接往地上跪去。
眼看就要丢尽颜面,苍夜兰瞬间到了身前,轻轻托住她,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请勿客气,叫我苍师妹便可。”
苍夜兰心中有气。她是跟虞江最久的。皎洁的月光照亮了整座苍梧山,也照亮了她晦暗的人生。
却仿佛永远触不可及。
可现在眼前这个空有其表、怯懦卑微的女孩,却莫名其妙地瞬间爬到了她头上。
苍夜兰觉得很荒唐。
但她并不会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生气,因为她早已不是那个娇气十足的小女孩了,愚蠢地表现出嫉妒,只会引来虞江的鄙夷。
“多谢苍姐姐。”这时陈怜雪轻声说道。
苍夜兰心中一怔。其他人也多少有些惊讶:
不叫苍师姐,而是曲线救国从年龄上叫姐姐么?
此子心智竟不同寻常。
算了!掌门都做出表率了,还愣着就是不给太上长老面子!
当即一群人闹哄哄地围了上来,和陈怜雪相互认识,个个笑意盈盈,嘘寒问暖。
甚至还有人关心被晾在远处的陈母,这个女人连被虞江介绍的体面都没有。
全场只有虞江独坐在人群之外,冷面垂眸。
但陈怜雪百忙之中,也会抽空看他一眼。
女孩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疑问,虽然不合时宜,还是让她十分在意:
收我做徒弟,他一定很为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