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雁居，五进庭院。
虞江刚走进庭院，天上便响起清脆的鸣叫，一只小青鸾飞了下来，试图停在少年身上。
“去。”
他却是毫不在意并指一弹，青鸾便呜咽一声，撞到那晾衣竹竿，老老实实地变成衣服晒着了。
“有这件衣服在，我就不用担心陈怜雪会夭折，像这种顶级怨种，自然是要让她长命百岁，狠狠折磨榨干怨念的。”
即使扮演清冷师尊，虞江有时也会难以克制地自言自语。
或许是他的世界常常太安静了吗？
他也不清楚，这已是许多年的习惯了。
“接下来两年，就当一个好师尊，一方面骗过外界，一方面好到让陈怜雪产生幻觉，然后……”
虞江忍不住阴笑，手握成爪。
“再让她大起大落，怨念厚积薄发，呵呵，她肯定想不到我会残忍到那种地步！”
他很快面无表情，走进李缘霸占的卧房，当即闻到一股浓郁的尿骚味，还有颓靡至极的气息。
这让他眉头皱得很紧，不悦地挥了挥手，驱动一阵灵风卷走了屋中的晦气。
房间里的邪祟要么灰飞烟灭，要么躲进孽障。
“赶紧收收味吧……”
他喃喃着，走到窗边，开始把玩鬼哭风铃，时而手指敲击窗台，闭目沉思着各种鬼点子。
庭院里左一株广玉兰，右一株白海棠，临近抄手游廊的花坛中粉红的牡丹开得正艳，花香袅袅，风声簌簌。
鸟雀歌声自是唱满山谷。
这对于虞江的漫长修仙生涯来说，只是再平淡不过的日常，宁静、清闲。
她们来了。
李缘端着早餐盘，陈怜雪跟在后面，一起进了院子，自然是立即注意到了窗后的虞江。
但虞江却不搭理她们，只是一手背负，一手把玩着风铃，制造悦耳的叮铛声。
清冷师尊第四式：明知故冷！
一个真正的清冷师尊，就算来了客人，就算被别人发现了自己的存在，也不会主动打招呼，而是我行我素地冷若冰山。
这时，虞江的苹果肌抽搐了一下。
……死嘴别笑。
他的存在让母女二人很是尴尬，但陈怜雪却敏锐地注意到了，晾衣杆上挂着的那件青鸾法衣，那般明亮干净，神鸟的羽翼映着太阳光芒，闪闪发光。
李缘也注意到了。
青衣突然就出现在这里，让她们完全无法理解，只能以为是虞江的手笔。
她们谨小慎微地走进正屋，把早餐放在圆桌上。
李缘已经满头冷汗了，因为她闻到了房间里干净的味道。
她落水死里逃生后，也陡然清醒过来，还是得像虞江期盼的那样当一个贤妻良母，而不是一跟陈怜雪闹别扭，就头也不回地放肆下去。
假若……陈怜雪跟虞江告状的话呢？
从她们去过寒溪殿见了苍梧派众人后，李缘就可说完全不能高攀陈怜雪，却还要仗着从前的母亲地位作威作福。
而今天她才意识到，没有陈怜雪，没有母慈女孝的关系，没有贤妻良母的身份，她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
突然，就在她呆若木鸡时，陈怜雪径直向着虞江走去，让她全身炸毛。
她竟是一个健步比女孩更快，滑跪在地：
“之前多谢仙君前辈救命之恩了！”
一旁的陈怜雪整个人愣住，万福礼行到一半，直接被恶心到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轻声道：
“给师尊请安了。”然后站直。
师尊早就已经说过别跪，她自然不会，但李缘真的是不知所谓。
“起来吧。”
虞江只是侧身对着她们。清冷师尊就是这样的，能不正眼看人，就不正眼看人。
反正就是捉摸不透。
这在陈怜雪看来，实在是有些可怕了。
因为她早习惯虞江癫狂狰狞的样子，目前看来，只可说过去一个月虞江心情不好，现在才是常态。
总之还是脑子灵光点，别惹他。
刚想着，李缘便傻笑着站起来：
“仙君前辈大恩大德，奴家三生三世也难忘，若有能‘用得到’奴家的地方，还请随意使唤！”
好想吐……陈怜雪的心理不适甚至躯体化了，皮肤都有些刺痛……为什么非要在“用得到”上面加重音啊？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而虞江的下一句话，直接让陈怜雪雷霆一惊。
他说着，取出个小瓷瓶，隔空推到了李缘面前：
“此乃‘荣血养颜丹’，服下能补身子和返老还童，你不要光顾着疼女儿，也要多体贴自己。”
李缘接过丹瓶，视若珍宝地收到怀中，乐得抖了起来。
陈怜雪感觉呼吸有些困难，脸上完全是不知所谓。
到底何意味？她实在想不明白。
其实她也想把真相全抖出来。
可童年里那些不被任何人信任的阴霾，又尚且纠缠着她，更何况虞江总是喜欢打断别人，让她现在就算想说，也压抑至极，开不了口。
“该你了。”虞江背负双手，侧目看着女孩，语气寒凉，“你可知自己犯了什么错？”
陈怜雪低着头，“我，我应该叫您仙君，是我僭越了，因为不久前您自称‘为师’来着……”
“不。”虞江望向窗外，因为清冷师尊之类的，就是喜欢莫名其妙看风景：
“你错在大逆不道，犯上作乱。”
轰，陈怜雪脑中一震。虞江继续道：
“你霸了这间宽敞的正房，偏偏将你母亲赶到二进院的东厢房，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我……”陈怜雪面色惨白，急得上前一步。
“猖狂。”虞江斜视过来，眸子深若寒潭：
“母在一日便是福，为人子女若不懂得侍奉长辈，岂不成了白眼狼？
“娇生惯养，到这来就分不清大小王了，你母亲怀胎十月生你容易吗？跪下。”
陈怜雪哪有要跪的意思？
她隐隐有种虞江在逼自己的感觉，逼着她跟李缘爆了！
她咬牙切齿，赤红眼睛死死地瞪着李缘，张开嘴就要……
“别跪别跪！”李缘直接吓哭，扶住陈怜雪，弯着膝盖对虞江惨声道：
“不是那样的，仙君您误会了，呃，是奴家自己主动搬出去的，因为二进院离厨房更近些嘛，而且奴家睡觉爱打呼噜，喜欢翻身，所以……”
虞江目若寒星，冷得李缘说不下去，她能感受到陈怜雪的不解和愤怒，女孩的身子抖得几乎要崩溃了。
“这便是母爱，”虞江总算正过身来，静静地看着陈怜雪：
“母爱的包容，恐怕是你这种白眼狼无法理解的吧？即使你如此顽劣放肆，她也能为你百般开脱。”
陈怜雪低下头，气得涨红了脸。
师尊，我要跟你爆了……女孩决定豁出去，赌一个大的。
赌他会相信我！
“师……”
“罚你从此住到二进院。”虞江直接打断，“把你的个人物品，尤其是那件衣服，吃完饭之后全部收拾拿走。
“另外，明天的三菜一汤必须有鲜肉，别糊弄。”
说罢，虞仙君裹着白鹤氅化成一道云纹风，爽吃完一波怨念飘出窗口消失不见了，只惹得万花铃叮叮作响。
至此李缘是彻底崩溃，跌跪在陈怜雪脚边抱着女孩手臂，仰视着大恩人般哭道：
“别说，求你了，别说，我什么都能做的！你就当我是个屁一样放了吧，姨妈求你了求你了！”
陈怜雪眨了眨眼，隐忍地闭上眼睛，泪水滴落下巴。
“杀了她试试。”脑海中陡然回声，“床上有把柴刀。”
陈怜雪布满血丝的眼眶，在这一刻惊悚地四处抖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旋即她用力甩开李缘的手，大步走到床边，从被褥下拖出那把柴刀，路过李缘的时候高高举起！
“啊啊啊啊啊——！！”
李缘十指成爪，发出厉鬼般的尖叫，泪流满面撕心裂肺！
陈怜雪咧着嘴，脸上浮着诡异的笑，泪水从颧骨上拱起的皮肉分到两边，流淌不止。
但很快，她像是一下泄了气，又好像是觉得毫无乐趣一般，铁着脸放下柴刀，默默地走向圆桌，端起自己的那碗面，来到庭院，取下青鸾法衣披上，
背对着李缘应激的惨嚎，轻轻地离去了。
“不是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