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旧是六月上旬,天澄气蒸,香阳谷来了新客人。
“晚辈柳书煜,拜见虞师……师伯。”
青年生得长脸高眉,相貌一般但面相老实,正是上次来兴师问罪的张道长的徒弟。
他独自来到苍梧派香阳谷,是奉了因果司天书令的差遣,前来走完一段为期五年的观察程序。
来之前,张道长已经和柳书煜三令五申:
“叫他师叔,别叫师伯!
“表面上跟他装孙子,好像走个过场,实际上,哼哼,可要把他虐待凡人的罪证通通收集,将来可以大大地大大地治罪!”
张道长势在必得。
而此时此刻,在回雁居宅院外,在虞江面前,柳书煜直接就是滑跪在地,拜了三拜,师伯二字脱口而出。
已经开始对恩师阳奉阴违了。
还好天够热,分不清他满头热汗冷汗。
“请起吧。”虞江已经知晓了他的来意,观察期比预想中来得要晚,自己的准备早就做得充分无比了。
当下将柳书煜引入宅院,到正厅详谈,陈怜雪母女二人自是跟随,唯唯诺诺。
“怜雪,看茶。”
“是,师尊。”
陈怜雪还是穿着那件青衣,腰间挂着万花铃,大半的头发都用玄凰乌簪盘在脑后,剩下的分成两股垂在胸前。
她一举一动间,带动风铃叮叮,声音动听而不吵闹;举止端庄有礼,拂着一阵紫藤香风走来,茶碗轻拿轻放。
“请柳师兄用茶。”声音细软柔和,却又毫无颤音,分明低眉顺目,却又不显得卑微怯懦。
柳书煜瞪大了眼睛,只见她正躬身后退,纤美的睫毛因为垂眸更显灵动;
微抿的嘴唇看似羞怯实则带着刚强,身段轻盈却比三个月前丰满不少,容貌雪色却较初见时盈润十分。
正所谓爱徒如养花!
想到在张道长座下成天挨揍挨骂的时光,对比陈怜雪此时此刻的健康美丽,柳书煜忽地一阵悲从中来,鼻子发酸。
“有,有劳陈师妹了……”
柳书煜一开口,就是嗓音沙哑露了怯,不禁羞得满脸通红,心脏乱跳,眼睛连忙从陈怜雪身上移开。
然后对上了虞江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虞江端坐在对面太师椅上,少年面相,玉树身材,正横着手掌,接过陈怜雪恭敬递来的茶碗,目光宁静地望着青年。
是清冷师尊!
柳书煜心里又是一跳。
之前虞江和张道长急,是因为护徒心切,现在赫然有了清冷师尊本色。
都说清冷师尊不近人情,少言寡语,明知故冷,喜欢用二字词语骂徒弟,可是哪个少年少女不想急头白脸地拜一个清冷师尊为师呢?
清冷师尊外冷内热,刀子嘴豆腐心,磨砺你的同时又不会真的让你受到伤害,一条修仙路帮你铺成坦途!
而现在柳书煜对虞江就是这种感觉。
他已经想不起自己是带着什么任务来了。
“你师父最近在忙什么?”
虞江低头刮着盖碗,语气沉着嗓音富有磁性,与年轻的相貌极不相符,那分明是一种类似幕后黑手或仙界枭雄的声音,更给他添了无尽的神秘感。
陈怜雪和李缘,已在他左手边的座椅上,正襟危坐。
“师父他老人家,主要是在忙,因果司的事情,”柳书煜结结巴巴地说,“任期虽然还很长,但上一届遗留了挺多问题,都需要处理……”
两人寒暄了一阵,柳书煜开始告知虞江,这五年观察期他的计划:
“主要是会记录一些日常什么的,衣食住行,还有精神状态,修炼方面的事如果虞师伯有计划,晚辈也要如实记录在案。
“然后……”柳书煜挠着脑袋,“可能这五年会比较经常地麻烦虞师伯,所以……”
“你若想住在这里,我会让怜雪给你开一张铺。”
“不必不必!”柳书煜吓得直蹦起来,赤红着脸尴尬了半天,可算编出个理由:
“由于晚辈是因果司的仙官,不能与她们两位住得太近,否则怕会横生枝节,呵呵……”干笑。
陈怜雪瞥了这青年一眼,眉头轻蹙心里暗道:“若让他住进来,我便糟了。”
“我知道了,那就请你住到苍梧派的半山客院,你会御剑,到这来回顶多一炷香时间,这个拿去。”
虞江挥手送出一个令牌,便端起茶碗,刮而不饮。
“多谢虞师伯,晚辈告辞。”柳书煜接了客卿长老的令牌,对三人分别行礼,便要离去。
“怜雪,送一下你师兄。”
“不用不用了。”
青年嘴上说不用,架不住陈怜雪坚持,两人走路到宅院外后,柳书煜左右看了看,忽然敛容,对女孩轻声道:
“师妹,你可知你母亲如何?”
“啊?”陈怜雪猝不及防。
柳书煜见她睁大了眼睛,明眸皓齿又楚楚可怜,不由得生出一股正义感,皱眉肃然道:
“你不是她亲生的!”
“哦……”陈怜雪敛目看着左下方,“我已经知道了。”
“啊。”柳书煜略感惊讶,想着她大致是从虞江那得知的,可既然如此,虞江还留着李缘,实在是意义不明。
他还想接着说,忽然瞥到李缘正扒着窄门,探出半边脑袋,躲在阴影下窥探。
也不好再说,他点了点头,“师妹,那我们明天见,告辞。”
说罢往南边一跳,背上长剑出鞘,御剑飞行掠过湖面,惊起水面两侧开花,而后钻进遥远的大树林消失不见。
“哇……”陈怜雪歪着身子垫着脚,看呆了,随即又是一阵失落,“三个月了,师尊还是没带我修仙。”
“可能我……只是师尊的玩偶吧。”女孩十分气馁,转头看到李缘,自是彼此没有好脸色。
七月中旬,十五。
事情却不是在香阳谷,而是苍梧山脉外围,寒溪河沿岸。
牛头马面两位阴差少女,费劲千辛万苦,跋涉千山万水,可算是追到这了。
“哼!我倒要看看那个邪修是何方神圣!”
牛头依旧脾气急躁,一肚子火烧得牛奶都摇晃不停,暗红色紧身长衫,完全遮不住傲人的后翘。
“再大的邪修,毕竟也是邪修,”马面也依旧满脸无所谓,同样的差服,比起牛头来她就贫瘠多了,但也很高大:
“我们有仙庭的背景在,还怕一个邪修不成?这座山脉邪气森森,绝非善地,且看我们大破魔窟,建立牛马功劳。”
两位少女雄心壮志,一齐冲进了苍梧山脉。
原来她们那日,将陈家男人被杀的惨案,经地府上报因果司后,却被上头告知:
“这件事你们不用再管了。”
“什么?!”牛头当即拍桌子大叫,“分内之事,如何不管?捉拿魂魄难道不应该吗?!”
其实是想摸鱼。一旁的马面心里暗道。
“好吧,是我没说清楚。”
地府判官双手交叉,面色不善:“你们嘴里所谓的邪修,来头很大,不是你们这种小姑娘能惹得起的。”
“什么……”牛头怒了,“你这贼鸟人,真当我们姐妹俩是来镀金的啊?!”
鸟人判官叹了口气,一脸无语:“你先冷静点,听我好好说,我说白了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怕吓死你,所以……”
“那你听听我爹的名字呢?!”牛头直接拽起判官的衣领,“你可听好了:仙庭东方广厦天王!”
“呃……”判官整个人愣住了。
“吓傻了吧?呵呵。”牛头冷笑将他一推,“你以为你不说那人是谁,我们就找不到了?
“如尔等这种勾结邪魔的货色,我也不是没见过,我今天就不信了,仙庭治下还有我们管不了的腌臜腐败!”
说罢,和马面一同暴走出地府,势必要将陈怜雪养父的魂魄,捉拿归案!
“唉……”
判官冷汗满面,抹着脸身体狂抖。
“无法沟通,根本无法沟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