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大年三十正午。
苍梧派传武殿彭长老,秘密召见了崔越:
“很好,这个除夕夜机会不容错过,如今虽然没了李缘,你反而能好好接近陈怜雪。”
“长老,这……”崔越弯着腰,面容仓皇。
“嗯?你不愿意?”彭长老上前一步,手重重地放在青年肩膀上:
“看来你同陈师祖呆久了,生出哥哥般的情怀了呀,每天顶着内门弟子的身份让你很自豪吧?”
“弟子不敢!”崔越噗通下跪,“长老大恩大德,弟子没齿难忘,长老能扶持我,自然也能舍弃我,弟子是明白的!”
“明白就好。”
彭长老冷哼一声,背着手道:“你何必心肠发软?若那陈怜雪是废物凡胎,自然尽早沉沦平庸好。
“若她偏偏有我们看不出来的资质,那么树苗岂能久居温室?所以崔越,你要抱着考验她的心态去做啊。”
长老俯下身,揉搓着青年的头顶:“考验她,能懂么?再者你和她若是成了,总是百利无一害的。”
“是,是,是……”
崔越声音颤抖,早开始后悔当年拜入苍梧剑派,后悔自己没有背景,被人这样当枪使。
“有我给你出主意你怕什么?抬起头来。”
崔越惶惶然抬头,只见彭长老从背后,掏出一个狮子头般的肉丸,递了下来。
他接过之后,红彤彤的肉丸颤动着,像是有生命。
彭长老悠然道:“此物名为‘过年餐’,是用一百种飞禽走兽的肉制成,你一口唾沫上去,就会激发肉香。
“知道‘夕’么?”
“知道,”崔越不安地回应,“夕就是年兽。”
“对。有了过年餐,你就能召唤年兽,届时就是你大展身手,保护陈怜雪的机会。”
“可是不止我一个人去啊,而且对上年兽我没有信心。”崔越道。
“呵呵,你以为我想不到么?”彭长老又拿出一根红色大雷管:
“这是‘除夕火’,点燃之后扔到年兽附近,它就会被吓得眩晕过去,有了此物你还怕?”
崔越接过除夕火雷管,总算是安定了一些。
“好好干,本长老知晓你的心思。”
最后的最后,彭长老亲自蹲下来,双手扶着青年肩膀:
“陆代灵对你来说很遥不可及吧?”
“……”崔越全身抖若筛糠,已分不清是恐惧或激动。
“有本长老在,都不是事。”彭长老嘴唇贴在崔越耳朵边,“你还小,不懂什么是爱的,你不过是想睡她而已。
“本长老呀,手里也是有你陆师姐的把柄哦,哈哈哈哈!”
彭长老轻笑几声,飘然离去,仿佛已看到计划完成。
崔越一手握着过年餐,一手握着除夕火,咬牙瞪眼,头脑混乱。
……不是,那样的。
……
除夕夜,沽月崖顶。
石案上放着一条黄色粗麻绳,表面有水波微光,虞江拿起绳子,用剪刀咔嚓两下,剪成三段。
三段麻绳,各自有腿那么长,在石案上直立起来,对着虞江是单膝跪地,磕头叩拜:
“捆仙索拜见虞仙君!祝虞仙君除夕快乐!”发出很尖的辣条音。
“听好了捆仙索三兄弟,”虞江面色冷淡,“届时听到很爆的爆竹声响,你们就分别捆住柳书煜、陆代灵和崔越的腿,让他们移动不能。”
“遵命!”
“呃……”小索迟疑地发问,“敢问仙君,什么是‘很爆的爆竹声’?”
“少废话,总之今晚只会有一次爆竹声。”
虞江一把手握住三根捆仙索,捏得它们吱吱叫。
“因为香阳谷中,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说罢,将捆仙索三兄弟扔下山崖,它们自是无伤落地,隐藏在回雁居的游园阴影中,伺机而动。
却是偌大宅院,四处清冷,妙龄少女独自忙前忙后。
正厅,张灯结彩。
大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足有十个碗。
陈怜雪撑着下巴,坐在东侧的位次。
她第无数次掏出胸前日晷吊坠,查看时间后,脸上难掩失落。
少女自己扎了俏皮可爱的双平髻,发上还别着院子里摘的粉腊梅花;
上身穿着白色的绒质半臂,里面是一件红花袄子,下身穿着红色马面裙,整个人喜庆又活泼。
纵然如此,大大的眼睛却垂望着菜肴渐冷,嘴角下垂仿佛很难再挤出漂亮的梨涡。
“骗子……”
陈怜雪嘟囔着,眼睛一阵发酸,仿佛就快起雾了。
“说好下午就来帮忙的。”
那三个大哥大姐没能信守承诺,导致这一整桌菜,都是陈怜雪一个人做出来的,忙得她腰都快断了。
少女没有奢求虞江会陪自己过年,好像那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可如果柳书煜、陆代灵和崔越能过来,也很不错。
但是,他们大抵是不会来了。
不仅如此,缠丝娘、锦鲤女、牛头马面也都不见了踪影,相当奇怪。
总之陈怜雪是形单影只。
“嗒嗒。”
忽然她听见像是敲筷子的声音。
“是你!吉祥娃!”
只见圆桌正北的座位上,那张扶手椅的靠背上面,正坐着一个穿红肚兜、两腮粉红的大胖小子。
他笑得眯了眼,手里各执一根筷子,正敲来敲去。
起初陈怜雪并不知道吉祥娃的名字,只是多次承蒙他的帮助,躲过了无数次李缘的欺凌。
但就在前天,虞江找上了她。
“这是过年要用的春联、窗纸、门神画之类的。
“你就一个人过吧,过新年,过个吉祥年~”
师尊给了陈怜雪一大堆东西,还唱了调子很奇怪的歌。
陈怜雪正是从一副春联上,看到的吉祥娃,和那个大胖小子简直一模一样,便问了虞江是谁。
“啊,是吉祥娃。”虞江冷漠地随口说道。
“师尊师尊,吉祥娃是你派到我……”身边的吗?
“对了,”师尊又打断了徒弟,然后阴冷道:
“我警告你,香阳谷中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一番威胁后,虞江便至今没出现。
“师尊……”陈怜雪望着吉祥娃,彻底绷不住了,泪眼朦胧。
“师尊肯定是很忙,却还是没忘了我,怕我孤单。
“吉祥哥哥,谢谢你。”她觉得吉祥娃肯定比她大。
“嘿嘿!”吉祥娃摇手摇腿,不停地盯着陈怜雪看,那笑容别提有多诡异了。
“陈师妹!”
正当陈怜雪对那三个人,不抱很大希望时,一进院垂花门方向,却是传来青年男子的朗声呼唤。
她腾地推开椅子,往厅门小跑去,只见柳书煜、陆代灵和崔越正快步朝自己走来,一边拱手一边满脸抱歉:
“陈师妹实在对不住……”
“陈师祖,除夕快乐!”
“陈师祖……”
陆代灵和崔越正要下跪磕头,陈怜雪自然是连忙扶起他们,然后又变成爱哭鬼了:
“我,我以为,你们不会来了……”
“陈师祖!”陆代灵强忍着愧疚,却不敢僭越去抱少女,只握着她手,连声安慰。
“什么也别说了,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进来。”
陈怜雪妙龄年纪,却像个空巢老人一样,驮着疲累的背带大家走进正厅,在圆桌旁落座。
三人坚持让她坐在对门位置,她推辞几番还是听从。
“陈师妹,你带大家提一杯呗。”动筷前,柳书煜对陈怜雪轻声道。
“提,提什么?”陈怜雪毫不知酒桌文化。
“还是随意点吧!”崔越硬着头皮道。他觉得这样能赢得少女好感。
“我来,”陆代灵主动举起茶杯,“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
“哈哈哈哈哈哈!”
饭桌上三人自是给陈怜雪拉满情绪价值,夸个不停。
而且饭菜本就色香味俱全,好吃得陆代灵都哭了,说想起了凡间母亲的家常菜。
崔越见冰消雪融,大为震动。
他正犹豫着今晚要不要捣乱,毕竟袖子里是左边藏着“过年餐”,右边藏着“除夕火”。
一个召唤年兽,一个解决年兽。
殊不知就在推杯换盏之际:
一个鬼祟的小小身影,正像猿猴一样扒着扶手椅靠背,趁崔越双手放在膝盖,用那双筷子,悄悄地夹出了那颗红色肉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