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林柚带回家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昏昏沉沉的光线下，林小满几乎是半抱着她往上走。她比看起来要轻得多，像只蜷缩的小猫，呼吸时鼻尖会轻轻蹭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温热的痒意。
三楼的家门近在眼前，林小满腾出一只手摸钥匙，指尖却有点抖。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林柚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耐什么，校服外套下，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尖正不安分地扫着他的手腕，带着细碎的暖意。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林小满把她扶进客厅，刚想开灯，手腕突然被攥住。林柚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蒙着层水汽，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别开灯……”
“为什么？”林小满愣住。
“光……晃眼睛。”她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满月的光太亮了，我……”
话没说完，她突然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里钻出来。林小满赶紧扶着她往沙发走，刚坐下，就听见“刺啦”一声——她后颈的校服布料被什么东西顶破了，两撮浅棕色的猫耳猛地冒了出来，毛茸茸的，还带着点粉色的耳尖。
林小满的呼吸顿了顿。
那对耳朵比他想象中更软，像刚出炉的棉花糖，随着她的颤抖轻轻晃动，顶端的绒毛在昏暗中泛着微光。他甚至能看到耳尖上那几根特别长的触毛，正敏感地捕捉着空气里的动静。
“别、别看……”林柚的声音带着哭腔，抬手想捂住耳朵，却没力气，只能任由那对毛茸茸的东西暴露在空气里，“我不是故意的……月光石的能量……快撑不住了……”
月光石？
林小满这才注意到，她歪在沙发角落的书包拉链开了道缝，里面露出个亮晶晶的东西。他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石头，形状像只蜷缩的猫，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银光。
“是这个吗？”他把石头拿出来。
月光石刚离开书包，林柚的身体就抖得更厉害了，尾巴尖从外套下摆钻出来，慌乱地扫着沙发垫，留下一串浅浅的猫毛。“快、放回去……”她咬着牙说，“离开它超过半小时……我会彻底变回去的……”
变回去？变成猫吗？
林小满心里一紧，赶紧把月光石塞回她的书包，又把书包往她身边挪了挪。果然，她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些，只是那对猫耳还竖着，像两座小小的警戒塔。
客厅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带，刚好落在林柚的发梢上。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猫耳偶尔会轻轻抖一下，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林小满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乱糟糟的。
震惊肯定是有的。任谁看到同桌突然长出猫耳和尾巴，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释然——那些追激光笔的傻气、怕水的慌张、抢金枪鱼罐头的馋样，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原来她真的是年糕。
那个他喂了半年的流浪猫，那个会在雨天蹲在他窗台、会叼走他做的毛线球、会在他感冒时用尾巴扫他手背的三花猫。
林小满忍不住笑了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刚才碰到猫耳的触感，软得像团云，带着点让人安心的温度。
“水……”沙发上的人突然呢喃了一句。
林小满赶紧起身去厨房倒水。玻璃杯碰到桌面的声音惊动了她，等他端着水回来，发现那对猫耳正警惕地转向他，像两只竖起的小雷达。
“喝点水吧。”他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林柚没睁眼，只是循着声音微微仰头，嘴唇碰到杯沿时，像小猫喝水那样，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喉结动了动，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猫耳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晃动，看起来乖巧又可怜。
喝了半杯水，她的脸色好看了些，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茫。“你……为什么不害怕？”她小声问，猫耳耷拉下来，像怕被抛弃的小动物，“我这个样子……很奇怪吧？”
“有点。”林小满实话实说，见她的耳朵抖了抖，又补充道，“但不吓人。”
至少，比数学老师突然抽查作业要亲切多了。
林柚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把尾巴尖从外套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裤腿，又飞快地缩回去，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介意。
林小满看着那截毛茸茸的尾巴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年糕的样子。
那时候它还很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躲在垃圾桶后面啃别人扔掉的鱼骨头，见他走近就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他把手里的火腿肠掰了半根递过去，它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叼起火腿肠就钻进了排水管，只留下个灰扑扑的尾巴尖。
没想到半年后，这只小流浪猫会以人的样子，带着猫耳和尾巴，躺在他家的沙发上。
“月光石……到底是什么？”林小满轻声问。
林柚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回忆。“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只记得半年前，我在你家阁楼窗外晒太阳，看见窗台上摆着个猫形木雕，里面就嵌着这块石头。那天也是满月，石头突然发光，我好奇地用爪子碰了一下……醒来就发现自己能变成人了。”
她顿了顿，看向林小满的眼神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变成人之后，我不敢去找你，怕你觉得我奇怪。直到上周，我听见你跟同学说‘年糕跑丢了’，才急着用转校生的身份接近你……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
原来上周她跑丢，是因为刚学会控制人形，不小心在巷子里变回了猫，又找不到回来的路。林小满想起自己那天在小区里转了三圈喊“年糕”，心里突然有点好笑。
“那你现在……还能变回去吗？”他问。
“能是能……”林柚的尾巴尖又开始不安分地晃，“但变回去就没法说话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变回来。月光石的能量越来越弱了，尤其是满月的时候，我根本控制不住形态……”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猫耳也耷拉得更厉害了：“如果有一天，我彻底变不回人了……你会不会忘了我？”
这个问题像根羽毛，轻轻搔过林小满的心尖。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突然想起每次喂完年糕，它总会用脑袋蹭他的手背，像是在说“谢谢”；想起雨天它蹲在窗台，用尾巴帮他挡掉落在课本上的雨滴；想起她变成人之后，追着激光笔跑的傻样，还有偷偷往他书包里塞金枪鱼罐头的小动作。
怎么可能忘得掉。
“不会。”林小满的声音很肯定，“不管你是人是猫，都是年糕啊。”
话音刚落，沙发上的人突然“喵”了一声，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叫声，而是软乎乎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她的猫耳竖了起来，耳尖的绒毛微微颤动，尾巴尖小心翼翼地缠上他的手腕，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
窗外的月光突然亮了些，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她脸上。林小满看着那对毛茸茸的猫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比想象中更软，还带着点温热的体温。
林柚的身体猛地一僵，尾巴尖瞬间绷紧，像根被拉满的弓弦。但她没有躲开，只是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林小满，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还有窗外的月光。
就在这时，窗台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跳了上来。
林小满抬头，看见一只三花猫蹲在窗台上，正歪头看着客厅里的景象，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玻璃珠。
是年糕？不对……
他猛地看向沙发上的林柚——她还好好地躺在那里，猫耳和尾巴都在。
那窗台上的猫是……
没等他想明白，窗台上的三花猫突然“喵”了一声，声音尖锐，像是在警告。沙发上的林柚浑身一颤，猫耳瞬间耷拉下来，尾巴尖紧紧夹在腿间，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它、它怎么来了……”林柚的声音带着恐惧。
林小满的心跳快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想看看那只猫到底是谁。可刚靠近，那三花猫就猛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然后转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窗台上只留下一片灰色的猫毛，和年糕的毛色完全不同。
“那是谁？”林小满回头问。
林柚的脸色苍白，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有猫耳还在不安地抖动，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危险。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月光石在书包里发出微弱的光芒，映着林柚慌乱的眼神，还有地板上那片不属于她的灰色猫毛。
林小满突然觉得，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这只突然出现的三花猫是谁？它和月光石有什么关系？林柚说的“能量减弱”，真的只是因为满月吗？
他低头看向沙发上的人，她正紧紧抓着书包带，猫耳贴在头顶，像只受惊的小兽。
今晚，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