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时的可能性猫咪》
白欣到来的第一个下午,圣樱学园三年B班的窗户玻璃变成了毛玻璃。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能量波动,就在下午第一节课数学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瞬间,靠窗第三排外侧的那扇窗户——白欣座位旁的窗户——突然就模糊了。不是起雾,不是污渍,是整块玻璃的材质从透明变成了某种温润的、透光但不透明的乳白色材质,像一块巨大的、竖起来的牛奶布丁。
光线穿过这片“牛奶布丁玻璃”,在课桌上投下柔软的光斑。白欣趴在光斑里,银色的猫耳在阳光下透出粉色的血管脉络,蓬松的长尾从椅子边缘垂落,尾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动着。
数学老师写完公式转身,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教室。
“所以这个函数的导数是——”
他的声音卡住了。
视线落在窗户上,又移开,又落回去。眼镜被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窗户还是毛玻璃。
“那个……”老师指着窗户,表情介于困惑和确信自己没睡醒之间,“那边的窗户,怎么回事?”
全班同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靠窗的几个学生发出小声的惊呼。坐在白欣前面的男生转过头,眼睛瞪大了。
白欣就在这时恰到好处地醒了过来。
她先是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动作像极了刚睡醒的幼猫——然后慢慢直起身,银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猫耳因为刚从趴着的状态竖起而抖了抖。琥珀色的眼眸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茫然地看向老师,又顺着老师的视线看向自己身旁的窗户。
“咦?”她发出软糯的、带着刚睡醒鼻音的声音,“窗户怎么变成这样了?”
全班安静。
老师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看白欣——新来的转学生,资料上写着“性格文静,身体欠佳,需要适当照顾”,家族背景似乎有点特殊,校长亲自打过招呼——又看看那扇明显不正常的窗户。
“白欣同学,”老师尽量让语气温和,“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
“看到?”白欣歪了歪头,猫耳随着动作偏向一侧,“我在睡觉呀,老师。”
她说得太自然,太无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得能映出老师脸上每一丝怀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天然的、让人不忍苛责的困惑。
“而且,”她补充道,伸手摸了摸变成毛玻璃的窗户表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猫咪的脊背,“这样不是挺好的吗?阳光变得好柔和,睡觉更舒服了~”
全班:“……”
老师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跳过这个问题。毕竟玻璃变毛不危及安全,可能是某种罕见的、暂时性的光学现象。对,一定是这样。
“好吧,”他努力把注意力拉回黑板上,“我们继续看这个导数……”
课程继续。
白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尖尖的虎牙。她没有再趴下,而是用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变成毛玻璃的窗户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随着她的指尖移动,玻璃上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涟漪——但只有坐在她斜后方的女生看到了,而且怀疑自己眼花了。
下课铃响。
老师一离开教室,靠窗的学生们立刻围了过来。
“白欣同学,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这玻璃怎么变的?你知道原因吗?”
“摸起来好神奇,温温的……”
白欣被围在中间,猫耳因为突然的近距离关注而微微向后撇了撇,但表情依旧放松。她伸了个懒腰,尾巴在身后舒展开,尾尖的绒毛扫过问话男生的裤腿。
“不知道呀,”她眨眨眼,“我醒来就变成这样了。不过——”
她顿了顿,手指在玻璃上轻轻一按。
“这样比较方便。”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扇毛玻璃从边缘开始,像融化的奶油一样恢复了透明。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等大家反应过来时,窗户已经和教室里其他窗户一模一样了。
“……咦?”
“变回来了?”
“怎么变的?!”
白欣已经站起身,从人群的缝隙中轻盈地挤了出去,像一尾滑溜的银鱼。走到教室门口时,她回过头,对还在发愣的同学们露出一个软甜的笑容。
“可能只是今天下午的阳光,特别想做一块毛玻璃吧~”
然后她就消失在走廊转角,留下三年B班全体学生对着完全正常的窗户面面相觑。
白欣转学第三天,食堂发生了“炸猪排连续供应”事件。
圣樱学园的食堂每周四供应炸猪排,这是传统,也是学生们一周的期待。但今天的炸猪排,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第一个端着餐盘坐下的男生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今天猪排好多汁!”
第二个女生切下一块:“我这个好脆!”
第三个、第四个……
“我的肉好厚!”
“酱汁味道绝了!”
“连配菜卷心菜丝都特别甜!”
食堂阿姨看着迅速见底的大锅,擦了擦汗,小声嘀咕:“怪了,今天状态这么好?”
坐在角落靠窗位置的白欣,小口小口地吃着她的炸猪排。她用餐刀把猪排切成完美的小块,每一块大小几乎一致,然后用叉子优雅地送入口中。猫耳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尾巴在椅子后面悠闲地摆动。
“白欣同学,”同班的女生小岛麻衣端着餐盘坐了过来,眼睛发亮,“今天的猪排是不是特别好吃?我这块简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是吗?”白欣咽下嘴里的食物,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可能是因为厨师今天心情很好吧。”
“不只是厨师!”另一个男生山田也凑了过来,他餐盘里堆着三块猪排,“我连续打了三次,每一次都超——级好吃!而且我告诉你们,我刚才去打第四次的时候,明明看到锅里只剩最后一块了,结果阿姨一舀,底下又出现一块!简直像魔术!”
白欣的猫耳动了动,尾巴摆动的幅度稍微大了些——这是她心情愉悦的标志。
“那不是很幸运吗?”她微笑着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在炸猪排的日子,每个人都该吃到最棒的猪排才对呀。”
“可是这也太巧了……”小岛歪着头,“而且不止猪排,我今天一整天运气都超好!早上差点迟到,结果刚好遇到教导主任的车抛锚,他捎了我一程。数学小测验,我蒙的选择题全对。刚才来食堂,路上捡到五百日元。”
山田瞪大眼睛:“我也捡到钱了!不过是一百日元。”
“我也是!”旁边的另一个学生插话,“我是在鞋柜里发现一千日元的,不知道谁放的。”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大家互相看看,表情从兴奋逐渐变成困惑,最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安静吃着猪排的白欣。
白欣正用叉子戳起最后一块猪排,察觉到视线,她抬起头,猫耳因为疑惑而竖得笔直。
“怎么啦?”
“……白欣同学,”小岛犹豫着开口,“你该不会……今天运气也特别好吧?”
“我?”白欣眨眨眼,把猪排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说,“嗯——我想想哦。”
她掰着手指数:“早上睡过头,但走到学校刚好没迟到。第一节课想睡觉的时候,窗户就变成了适合睡觉的毛玻璃。中午来食堂,我想要靠窗的座位,就真的空着一个。现在吃的猪排,确实是我吃过前三好吃的。”
她数完,露出一个满足的笑脸。
“是挺幸运的一天呢~”
众人再次沉默。
“巧合太多了吧……”山田喃喃道。
“而且,”小岛盯着白欣,“白欣同学,你说‘你想要’靠窗的座位,就真的空着。这个说法有点……”
“有点什么?”白欣歪着头,尾巴在身后轻轻卷起。
“就是……好像你能让事情按照你想要的发展一样。”
白欣笑了。那笑容甜美、无辜,但琥珀色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猫咪看到毛线球时的那种、饶有兴致的微光。
“那样不是很方便吗?”她软软地说,“如果世界能按照我们想要的方式运转,大家都会更开心吧?”
“话是这么说,可是——”
“啊,对了,”白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系着丝带的盒子,“我带了巧克力饼干,自己烤的。要尝尝看吗?”
话题被自然而然地转移了。
饼干被分食,大家沉浸在甜食带来的幸福感中,暂时忘记了“运气异常”这件事。只有小岛麻衣,在咬下饼干的瞬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刚才白欣拿饼干时,口袋看起来明明是平的……
但饼干的香甜很快淹没了这丝疑惑。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食堂里的学生陆续离开。白欣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把自己的餐盘端到回收处,然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阳光下的操场。
几个男生在踢足球,其中一个射门,球划出漂亮的弧线——
然后撞在门柱上弹了出来。
“哎呀,可惜。”白欣轻声说。
下一秒,那个弹出来的足球在地上不规则地弹跳了几下,撞到另一个学生的脚,改变方向,又撞到一颗小石子,再次改变方向,就这样一路弹跳、转折,最后——滚进了球门。
操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大笑和欢呼。
踢球的男生一脸茫然地看着球门,又看看自己的脚,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窗边的白欣,猫耳愉快地抖了抖,尾巴在身后画出一个柔软的弧度。
“这样才对嘛,”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午后吹过的风,“射门的人,就该进球呀~”
她转身离开食堂,脚步轻盈得像猫。
而这一天,圣樱学园的学生们,不约而同地在日记或社交账号上写下了同一句话:
“今天运气真好。”
转学第二周,三年B班体育课,内容是篮球基础练习。
体育老师铃木是个严肃的中年男性,坚信体育运动能塑造人格。他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地严格——直到遇见白欣。
“白欣同学,轮到你了。”
白欣站在罚球线前,手里抱着对她来说有点大的篮球。她穿着体育服,银色的长发扎成了高马尾,但猫耳依然露在外面,此刻正微微下垂,显示出主人的不情愿。
“一定要投吗,老师?”她问,声音软糯,带着明显的困意,“我觉得在树荫下看大家运动,更能体会体育精神的美好……”
“不行。”铃木老师斩钉截铁,“每个人都必须完成基础练习。准备——开始!”
白欣叹了口气,尾巴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她单手托起篮球,另一只手辅助,眯起一只眼睛瞄准篮筐。
姿势完全错误。
手臂发力不对。
起跳时机糟糕。
篮球离开她的手,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软绵绵的弧线。
然后——
空心入网。
“咦?”白欣自己先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铃木老师推了推眼镜:“……运气不错。下一个。”
第二次投篮。白欣换了个更奇怪的姿势,几乎是用抛的方式把球扔出去。
球在篮筐上弹了三下,滚了进去。
第三次。球打在篮板上,反弹,撞到篮筐边缘,在筐沿上转了整整两圈,掉进网中。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无论姿势多么离谱,无论发力多么随意,球总会以各种离奇的方式进入篮筐。擦板、打框、弹地后跳进去、甚至有一次球先撞到了篮板后面的支架,反弹回来,从篮板上方落下——还是进了。
全班同学都看呆了。
铃木老师的额头冒出青筋:“白欣同学!认真一点!用正确的姿势!”
“我很认真呀,老师。”白欣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猫耳因为被批评而微微向后撇,“你看,都进了。”
“进是进了,但你的姿势——”
“篮球的目的,不是把球投进篮筐吗?”白欣歪着头,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既然球进了,为什么姿势很重要呢?”
“因为、因为——”铃木老师一时语塞,“因为正确的姿势是基础!是体育精神的一部分!”
“可是老师,”白欣的声音更软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如果错误的姿势也能每次都进球,那这个‘错误’,不就变成了对我而言的‘正确’吗?”
逻辑诡辩。
但用那种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出来,竟让人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铃木老师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式。
“好,既然你投篮‘运气’这么好,那我们换个练习。运球过人!”
他指向球场另一端:“山田,你防守。白欣,你从这边运球到对面篮下,山田会拦截你。我要看看你的基本功!”
山田健吾,篮球部成员,身高一米八,防守强悍。他站在中场,对白欣露出一个“抱歉了”的表情。
白欣看看山田,又看看手中的篮球,猫耳耷拉下来。
“老师,这不公平。山田同学那么高,我怎么可能过得去。”
“所以才要练习!开始!”
哨声响起。
白欣不情不愿地开始运球。她的动作生疏,球弹起的高度时高时低,节奏乱七八糟。山田稍微压低重心,张开双臂,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她面前。
然后,就在山田准备伸手抄截的瞬间——
白欣脚下一滑。
不是普通的打滑。是那种极其夸张的、整个人向后仰倒的、眼看就要摔个结结实实的滑倒。
“小心!”山田下意识伸手去拉。
他的手即将碰到白欣手臂的瞬间,白欣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转身子,篮球从她手中脱落,在地上弹了一下——
从山田胯下穿了过去。
而白欣本人,在即将摔倒的刹那,用空着的手在地面轻轻一撑,身体像猫一样轻盈地翻转,双脚落地,稳稳站住。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篮球慢悠悠地滚向对面篮筐。
山田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脸茫然。
全场寂静。
白欣站稳后,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看向铃木老师。
“老师,这算过了吗?”
铃木老师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算。”
“那我可以去树荫下了吗?好热哦。”
“……”
那天下午的剩余时间,白欣如愿以偿地坐在了操场边的樱花树下。她背靠着树干,猫耳在微风中轻轻抖动,尾巴在草地上扫来扫去,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同学们在阳光下奔跑、流汗、呐喊。
她的表情慵懒,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意。
“这样多好,”她轻声自言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想运动的人运动,想休息的人休息。每个人都在做让自己舒服的事,世界才会舒服呀~”
一片樱花花瓣飘落,恰好落在她鼻尖。
她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猫耳随着喷嚏抖动,尾巴也炸毛似的竖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伸手捏住那片花瓣,对着阳光举起。花瓣在指尖透出淡淡的粉色脉络,像某种微小而精致的生命地图。
“不过,”她对着花瓣说,声音里带着猫咪般的狡黠,“偶尔看看别人努力的样子,也挺有趣的,对吧?”
花瓣不会回答。
但远处的球场上,一个男生在投篮时脚下一绊,球脱手飞出,划出高高的弧线——
越过整个球场,掉进了这边树下的垃圾桶里。
正中桶心。
男生张大嘴巴。
白欣笑出了声,尾巴愉快地左右摆动。
阳光、微风、樱花树、远处运动场的喧嚣、近处垃圾桶里那颗可怜的篮球。
一个完美的、慵懒的午后。
圣樱学园文化祭前两周,三年B班陷入了创意危机。
班级会议已经开了三次,提议被否决了十几个。
鬼屋?老套。
女仆咖啡馆?泛滥。
食物摊位?去年做过了。
戏剧表演?没剧本没演员没导演。
“啊啊啊要疯了!”班长佐藤抓着头发,“下周就要提交企划书了,我们连做什么都没决定!”
教室里一片愁云惨雨。
白欣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摊开的笔记本上随意涂鸦。她画了一只打哈欠的猫,猫的周围飘着各种奇怪的形状:茶杯、星星、毛线团、一扇半开的门。
“白欣同学,”小岛麻衣凑过来,看到她笔记本上的涂鸦,眼睛一亮,“你画得好可爱!话说,你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白欣抬起头,猫耳因为被打扰了涂鸦的兴致而微微下垂,“文化祭要做什么,不是大家一起决定吗?”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完全没主意啊……”
白欣的尾巴在椅子后面慢悠悠地摆动。她想了想,目光落在自己画的那些奇怪形状上。
“那不如,”她软软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毕竟这是那个创造了“毛玻璃窗户”和“炸猪排奇迹”的神秘转学生,“做个‘可能性房间’?”
“……可能性房间?”
“嗯。”白欣放下笔,转过身面对全班。阳光从她身后洒进来,给她银色的头发和猫耳镶上金边。“就是一个小房间,进去的人,会看到‘如果当初做了不同选择,可能会发生什么’的场景。”
她顿了顿,看到大家困惑的表情,又补充道:
“比如,如果有人曾经在分班时犹豫过要不要选文科,那他在房间里就会看到‘如果选了文科的自己’。如果有人曾经纠结要不要对某人告白,就会看到‘如果告白了的结果’。当然,都是模拟的,不是真的。”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炸开了锅。
“这怎么可能实现?!”
“需要全息投影吗?那要多少钱?”
“剧本怎么写?每个人的‘如果’都不一样!”
“时间呢?每个人要体验多久?”
“这根本——”
“做得到哦。”
白欣的声音轻轻响起,压过了所有质疑。
她依然坐在那里,姿势慵懒,表情平静,但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可以称为“兴致勃勃”的光芒。那种光芒,像猫咪看到会动的光点时,瞳孔瞬间收缩的专注。
“只要大家配合,”她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我可以让房间‘自己’产生合适的内容。每个人进去,看到的都会是专属于他的‘可能性分支’。不需要剧本,不需要演员,不需要复杂设备。只需要一个小房间,一些简单的布景,还有——”
她顿了顿,猫耳愉快地竖起。
“大家的‘信任’。”
佐藤班长推了推眼镜:“白欣同学,你确定这能实现?这不是魔术或者心理测试,是要在文化祭上公开演示的,会有很多外校的人来参观,如果搞砸了——”
“不会搞砸的。”白欣微笑,那笑容甜美又自信,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这是最有趣的主意,所以一定会成功。”
“可是——”
“而且,”白欣打断他,尾巴在身后画着圈,“班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如果当初接受了田径部的邀请,现在会怎样’吗?”
佐藤僵住了。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你、你怎么知道……”他脸红了。
“猜的~”白欣眨眨眼,“所以,要试试看吗?在‘可能性房间’里,看看那个选择了田径的自己?”
教室里再次安静。
这一次,安静中多了某种蠢蠢欲动的、名为“好奇”的情绪。
“我加入。”小岛麻衣第一个举手,“我想知道如果我没剪短发,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也要!”山田跟着举手,“我想看看如果我在小学时没转学——”
“如果我没放弃钢琴……”
“如果我对她说了那句话……”
“如果考试那天没睡过头……”
举手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心中,都藏着几个“如果”。那些未被选择的道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错过的人和事。
白欣看着眼前逐渐兴奋起来的人群,猫耳微微抖动,尾巴摆动的幅度更大了。
“那么,”她站起身,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我们就来做吧。一个能看到‘可能性’的房间。”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仿佛在邀请。
“让大家看看,那些‘未曾发生’的,同样有趣的人生。”
文化祭前一周,放学后的教室变成了施工现场。
但实际上,几乎没有“施工”。
白欣要求的物资简单得离谱:一个空教室(三年B班自己的教室)、几块可以移动的屏风、几把椅子、一些坐垫、还有全班同学收集来的“带有个人回忆的小物件”。
“就这些?”体育委员看着堆在教室角落的零碎物品:褪色的缎带、用旧的橡皮、电影票根、干枯的四叶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能做出什么?”
“能做出‘记忆的锚点’。”白欣蹲在那堆物品前,用手指轻轻拨弄一条褪色的红色缎带。那是班长佐藤小学时田径比赛得的奖品,他保存至今。“每个人的物品,都链接着一段过去,一个选择,一个‘如果’的可能。”
她拿起缎带,站起身,走到教室中央。
“首先,要把房间‘布置’成中性的样子。”
她所谓的“布置”,就是把屏风摆成迷宫般的结构,在几个角落放上椅子和坐垫,然后在教室正中央清出一片空地。
“然后,”她转向围观的同学们,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着温暖的光,“请大家拿着自己的物品,坐在这里。闭上眼睛,回想和这个物品相关的那个‘选择时刻’。”
“具体要怎么做?”小岛问,手里攥着她短发前的照片。
“不用‘做’什么,”白欣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小孩入睡,“只要回忆就好了。回忆那个瞬间,回忆当时的心情,回忆你选择之后发生的事……然后,轻轻地、温柔地,想一想‘如果那时候,我选了另一条路’。”
她顿了顿,猫耳在余晖中透着光。
“剩下的,交给我。”
同学们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做了。二十几个人在教室中央或坐或站,闭上眼睛,手里握着各自的小物件。
白欣走到窗边,背对所有人,看向窗外渐渐沉下的夕阳。她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像钟摆一样规律。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然后,白欣开始“编织”。
她并没有夸张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如果有谁能看到“可能性”的丝线,就会看到此刻教室里正在发生的奇迹:
从每个人紧握的手中,从那些承载着记忆的小物件上,升腾起纤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每根丝线的颜色都不同:佐藤的红色缎带牵出火焰般的橙红,小岛的照片牵出樱花的淡粉,山田的转学前班级合照牵出天空的湛蓝……
这些丝线飘向白欣,在她身后交织、缠绕、编织。
她的猫耳竖得笔直,尾巴摆动的轨迹开始变得复杂,不再是简单的左右,而是画出一个个优雅的、螺旋的图案。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泛起星辰般的微光。
她在读取那些“选择节点”。
不是读取记忆本身,而是读取那个瞬间的“可能性分叉点”。每个人的一生都由无数选择构成,每个选择都像树的分枝,延伸出不同的未来。大多数人只能走在其中一枝上,其他的枝桠渐渐枯萎、被遗忘。
但白欣能“看到”那些枝桠。
不仅能看到,她还能用那些几乎透明的、名为“可能性”的丝线,将那些未被选择的枝桠,短暂地、局部地“编织”进现实。
这很耗费精力。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轻微而绵长。但她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全神贯注的愉悦。
像一个沉浸在创作中的艺术家。
十分钟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身。
“可以了。”
同学们放下手中的物品,睁开眼睛。
教室还是那个教室,屏风还是那些屏风,似乎什么都没变。
“这就……好了?”山田环顾四周,“什么都没发生啊?”
“因为你们还站在‘现实’的这一边。”白欣走到屏风迷宫的入口处——那是她用两个屏风留出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要进去,”她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角扬起猫咪般狡黠的弧度,“才能看到‘可能性’。”
佐藤第一个走向入口。他在缝隙前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白欣。
“我会看到什么?”
“你心里想看的那个‘如果’。”白欣说,“不过记住,这只是‘可能发生’的场景,不是预言,也不是平行世界。它就像……一场特别真实的梦。”
佐藤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五分钟后,他出来了。
表情恍惚,眼眶微红。
“怎么样怎么样?”小岛迫不及待地问。
佐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你们自己去看吧。”
小岛进去了。
山田进去了。
一个接一个。
每个出来的人,表情都不同:有的怅然若失,有的释然微笑,有的泪流满面,有的陷入沉思。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沉默了很久,才勉强能用语言描述自己看到的场景。
“我看到了长发的自己,”小岛摸着现在的短发,声音轻柔,“她在音乐部的舞台上弹吉他,台下好多人……我从来没学过吉他,但那个我弹得很好。”
“我看到我没转学的世界,”山田揉着眼睛,“我和小学的朋友一起上了同一所中学,我们还组了乐队……虽然那个我吉他弹得超烂,但笑得好开心。”
“我看到了如果没放弃钢琴的自己……”
“我看到了如果说出那句话的结果……”
“我看到了如果考试没睡过头,进了A班的我……”
最后一个人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白欣靠在窗边,猫耳在夜色中微微抖动。她看起来很疲倦,但眼睛亮晶晶的,尾巴轻轻摆动。
“怎么样?”她问,声音带着完成作品后的满足。
没有人回答。
二十几个人,在昏暗的教室里,或站或坐,都还沉浸在自己看到的“可能性”中。
最终,佐藤开口了,声音很轻:
“白欣同学……这是什么魔法?”
“不是魔法哦,”白欣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温柔又神秘,“只是把大家心里本来就有的‘如果’,暂时拿出来,让你们看一眼而已。”
“可是……那些场景,好真实。声音、气味、触感……连那个‘我’说话的语气、小动作,都和我一模一样,但又有哪里不一样……”
“因为那就是‘你’呀,”白欣说,走到教室中央,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银边,“只是走了另一条路的你。在某个可能性里,真实地活着的你。”
她环视众人,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星光。
“现在,大家觉得,‘可能性房间’可以作为我们文化祭的节目吗?”
沉默。
然后——
“做!”
“一定要做!”
“让其他人也看看!”
“这太厉害了,白欣同学!”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白欣的猫耳被声浪震得抖了抖,但她笑得更开心了,尾巴在身后快活地摇摆。
“那么,”她提高声音,软糯的嗓音在喧嚣中清晰可闻,“文化祭,三年B班,出展项目决定——”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和全班同学一起喊出:
“‘可能性房间’!欢迎来到未被选择的人生!”
窗外,月亮升上天空。
教室里,二十几个年轻人的眼中,都闪着前所未有的光。
那是对“可能性”的敬畏,对“如果”的好奇,以及对那个能用双手编织出这些奇迹的、慵懒又神秘的猫耳转学生,最纯粹的惊叹。
圣樱学园文化祭,三年B班的教室外排起了长队。
“可能性房间”的名声,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全校。不只是因为宣传海报做得漂亮(小岛麻衣负责,灵感来自白欣笔记本上的涂鸦),更因为前一天晚上,亲眼体验过的B班学生们,在各自的社交圈里激动不已的描述。
“一定要去试试!”
“我这辈子见过最神奇的事!”
“不恐怖不可怕,但出来后我哭了……”
“我看到如果没和前任分手的自己……她过得好幸福,我突然就释怀了。”
神秘、治愈、充满哲思——这些标签让“可能性房间”在众多鬼屋、咖啡馆、小吃摊中脱颖而出。
上午九点,文化祭正式开始。三年B班的教室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白欣坐在教室外的接待桌后,面前放着号码牌。她今天穿了学校的制服,但脖子上系了一条银灰色的丝带,丝带末端缀着一个小小的、猫咪形状的铃铛。猫耳上没有装饰,但尾巴上系了同色的蝴蝶结。
“一次只能进一个人哦,”她用软糯的声音对排队的客人说,“进去后,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回想你最想看到的那个‘如果’。然后……等场景自然出现就好。”
“要多久?”一个女生问。
“看你自己呀,”白欣歪着头,猫耳随之倾斜,“有人五分钟,有人二十分钟。不过建议不要超过半小时,因为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里面……真的什么都有吗?任何‘如果’都能看到?”
“只要是基于你真实人生中的选择节点,就可以。”白欣微笑,“但如果是‘如果我是亿万富翁’这种没有现实基础的愿望,可能就看不到了哦。”
队伍缓慢前进。每个人进去前都带着期待和紧张,出来时都神情复杂。有人在门口就哭了,有人呆坐了好久才离开,有人出来后紧紧抱住陪同的朋友,有人则一个人默默走到角落,看着天空发呆。
但没有一个人说“不值”。
上午十一点,轮到一个外校的男生。他穿着附近男校的制服,个子很高,表情有点拽。
“真的假的啊,”他打量着白欣,视线在她猫耳上多停留了两秒,“该不会是心理暗示加全息投影吧?我网上看过类似的骗局。”
白欣的猫耳动了动,但笑容不变。
“是不是骗局,试试就知道啦。”她把号码牌递给他,“请进吧,下一位体验者~”
男生嗤笑一声,走进屏风迷宫。
五分钟后,他出来了。
表情完全变了。那种拽拽的、玩世不恭的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仿佛世界观被重塑的空白。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眼睛没有焦点。
“同学?”后面的客人催促,“你还好吗?”
男生猛地回过神,看向白欣。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开,甚至撞到了走廊上的人也没道歉。
“他看到了什么啊……”排队的人窃窃私语。
白欣只是微笑着,继续发号码牌。
中午时分,人流达到高峰。队伍从教室门口一直排到楼梯口。三年B班的学生们忙得脚不沾地:引导排队、维持秩序、给等待的人发水、安抚情绪激动的人……
而白欣,始终坐在接待桌后,用她那软糯的声音,对每一个进去的人说着同样的提示。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猫耳偶尔会无精打采地耷拉一下,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尾巴上的蝴蝶结随着摆动的节奏轻轻摇晃。
“白欣同学,”小岛麻衣趁间隙递给她一瓶水,“你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哦,”白欣接过水,小口喝着,“只是有点累,像连续上了三节数学课那样的累~”
“可是你从早上坐到现在都没动过……”
“因为我是接待员呀。”白欣眨眨眼,“而且,看大家进去又出来,表情从期待变成……嗯,各种样子,很有趣呢。”
“有趣?”
“嗯。”白欣的目光投向长长的队伍,琥珀色的眼眸倒映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每个人心里,都藏着那么多‘如果’。有些是遗憾,有些是好奇,有些是未完成的梦……现在它们被看见了,哪怕只是短短一刻,也是被看见了。”
她转过头,对小岛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
“被看见的‘如果’,就不再是幽灵了哦。它们就变成了……记忆的一部分。这样,不是很好吗?”
小岛怔怔地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慵懒、总是微笑着的猫耳少女,似乎比任何人都要温柔,也比任何人都要……孤独。
下午两点,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一个女生从房间里出来后,情绪崩溃了。她看到的是“如果当初没有和最好的朋友吵架”的可能性——在那个可能性里,她们还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逛街,一起分享秘密。而现实是,她们已经绝交三年,形同陌路。
女生蹲在走廊上,抱着膝盖痛哭。朋友在旁边手足无措地安慰,但毫无作用。
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太真实了,受不了?”
“这节目没问题吧?会不会造成心理创伤?”
三年B班的学生们也有些慌。佐藤班长看向白欣,用眼神询问该怎么办。
白欣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离开座位——走到那个哭泣的女生面前,蹲下身。
“同学,”她软软地开口,声音像羽毛一样轻,“你看到的那个‘如果’,很美好,对吗?”
女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用力点头。
“那个朋友,对你很重要,对吗?”
再次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白欣伸出手,没有碰女生,只是虚虚地放在她面前,掌心向上。
“那个‘如果’里的你,笑得开心吗?”
女生愣住了。她回想着刚才看到的场景:那个留着长发、穿着不同校服、挽着好友手臂的自己……笑得那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在发光。
“……开心。”她哽咽着说。
“那就好呀。”白欣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那个‘如果’里的你,替你幸福着呢。”
女生睁大眼睛。
“你看,”白欣继续说,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虽然现实里的你们分开了,但在某个‘可能性’里,你们还在一起,还那么要好,还那么开心。那个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幻想,不是做梦,是在无数个平行世界里,真实发生着的事情。”
她歪着头,猫耳在阳光下透出粉色的光泽。
“所以,不用为‘失去了’而难过。因为‘拥有过’的那个世界,就在那里,永远在那里。你刚才,不是去‘看了一场梦’,而是去‘拜访了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替你走了你没选的那条路,替你拥有了你没能拥有的幸福。”
白欣站起身,从制服口袋里——那个看起来明明什么都放不下的口袋——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带着淡淡香味的手帕,递给女生。
“擦擦眼泪吧。然后,去对现实里的那个朋友笑一笑。就算回不去了,但你们曾经要好过,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在那个‘可能性’里,变成了永恒的幸福呀。”
女生接过手帕,握在手里,眼泪慢慢止住了。她看着白欣,看了很久,然后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你。”
她直起身,虽然眼睛还红着,但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她对陪同的朋友笑了笑,两人一起离开了。
走廊恢复了秩序。排队的人们看着白欣,眼神里的怀疑和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敬意和……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白欣回到座位上,猫耳微微下垂,尾巴也慢了下来。
“白欣同学,”小岛小声问,“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平行世界什么的……”
“谁知道呢~”白欣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但那样想,会比较开心,对吧?”
她看向窗外,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给银色的睫毛镀上金边。
“而且,”她轻声说,仿佛自言自语,“如果相信有无数个‘如果’在某个地方幸福着,那么现实里的遗憾,好像也就没那么重了。”
那天下午,“可能性房间”的队伍排得更长了。
文化祭结束后第三天,晚上九点,白欣独自在教室。
同学们都回家了,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在打扫——更准确地说,是在“整理”那些可能性丝线残留的痕迹。
连续两天的“编织”,让这间教室的空间结构变得有些……松散。不是物理上的松散,是概念上的。那些被临时拉进现实的“可能性枝桠”,在离开后留下了细微的“裂痕”,就像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留下了折痕。
如果放任不管,这些“折痕”可能会吸引一些不太好的东西,或者让误入的人做特别真实的噩梦。
所以白欣留下来,准备把教室“熨平”。
她站在教室中央,闭上眼睛,猫耳竖起,尾巴缓慢地画着圈。随着她的动作,空气中泛起肉眼看不见的、水波般的涟漪。那些“折痕”被轻柔地抚平,空间结构重新变得致密、稳定。
就在工作进行到一半时,她睁开了眼睛。
“晚上好呀,”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门口,软软地说,“文化祭已经结束了哦。如果想体验‘可能性房间’,要等明年了呢~”
门口,一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眼镜的男生僵硬地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还夹在指间,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你能看见我?”他结结巴巴地问。
“能呀,”白欣歪着头,猫耳随之倾斜,“你从二十分钟前就站在走廊那头偷看了,我还以为你会更早进来呢。”
男生——学生会的风纪委员,以严谨和隐形能力闻名(指他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任何违纪现场)——推了推眼镜,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白欣同学,我是来调查的。关于文化祭期间三年B班的项目‘可能性房间’,有大量报告称其效果‘过于真实’,甚至有学生出现情绪失控。学生会需要确认该项目没有使用违规手段,或对参与者造成心理伤害。”
“违规手段?”白欣眨眨眼,“比如?”
“比如催眠、致幻剂、非法全息投影、或者……”风纪委员顿了顿,视线落在白欣的猫耳和尾巴上,“某种……未被登记的异常能力。”
教室内安静了几秒。
白欣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软糯的笑,而是带着点玩味的、猫咪看到毛线球时的那种笑。
“如果我说是,”她慢悠悠地问,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你会怎么办呢,风纪委员同学?”
风纪委员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根据圣樱学园学生守则第七章第三条,任何未经申报的异常能力展示,都需要接受学生会和风纪委员会的评估,以确定其是否违反校园安全条例。如果评估结果为高风险,使用者将面临警告、停学甚至退学的处分,项目也将被永久禁止。”
他一口气说完,推了推眼镜,看向白欣。
“所以,白欣同学,请你如实回答:你是如何实现‘可能性房间’的效果的?”
白欣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幕下的校园。操场空旷,路灯在远处亮着暖黄色的光,更远处是城市的霓虹。
“风纪委员同学,”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相信平行世界吗?”
“……什么?”
“平行世界。就是,在每个选择的岔路口,世界都会分裂成两个。你选了A,就进入A世界;但在另一个世界,你选了B,那个世界的你就沿着B的路走下去。”白欣转过身,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银边,“无数个选择,分裂出无数个世界。我们活着的,只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个。”
风纪委员皱眉:“这是科幻小说里的设定。现实中——”
“现实中,你昨天午饭吃了食堂的咖喱猪排饭。”白欣打断他,语气平静。
“你怎么知——”
“在另一个世界,你吃了拉面。还有一个世界,你因为没钱,只吃了面包。还有一个世界,你压根没吃午饭,因为你在帮老师整理文件。”白欣一步步走近,猫耳在月光下微微抖动,“在那些世界里,下午的数学小测,你因为吃饱了/没吃饱/吃了不同的东西,状态不同,所以分数也不同。在其中一个世界,你甚至因为拉面太好吃了,决定以后要当厨师,放弃了考东大的梦想。”
她在风纪委员面前停下,抬起头。她比他矮一个头,但此刻的气势,却让风纪委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可能性房间’里看到的,就是那些世界。”白欣说,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奇异的光,“不是催眠,不是幻象。是真实存在的、无数个‘如果’里的一个片段。我只是……把那些片段的‘门’,暂时打开了而已。”
风纪委员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因为白欣说的,太具体了。具体到——他昨天确实在咖喱猪排饭和拉面之间犹豫了很久。具体到——他确实因为帮老师整理文件而差点错过午饭。具体到——他小时候,真的梦想过当厨师,虽然那个梦想在初中时就因为“不现实”而被放弃了。
“你……”他的声音有点干,“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能看见呀。”白欣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虚幻,“看见那些分枝,那些岔路,那些‘如果’。就像你能看见违反风纪的行为一样,我能看见……可能性。”
她转过身,走回教室中央,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摆动。
“所以,风纪委员同学,你要怎么处分我呢?因为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因为我能打开别人打不开的门?还是因为……我让同学们看到了,人生其实有无数种可能,他们不必为某一个选择而终生遗憾?”
风纪委员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调查条例。但那些文字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渺小。
“你的能力,”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艰涩,“对使用者有危险吗?对那些体验者,有副作用吗?”
“没有危险,”白欣说,“就像做了一场特别真实的梦。副作用的话……可能会有点惆怅,或者释然,或者感动。但这些都是正常的情绪反应,不是伤害。”
“那对你自己呢?”风纪委员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直视着她,“连续两天,让那么多人进入‘可能性房间’……对你没有负担吗?”
白欣的猫耳轻轻抖了抖。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有一点累,”她承认,声音软了下来,“像连续考了三场试。但还好,睡一觉,吃顿好的,就恢复了。”
“而且,”她补充道,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看到大家从房间里出来时的表情……我觉得值得。”
教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风纪委员合上笔记本。
“我会在报告里写,”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三年B班的文化祭项目‘可能性房间’,采用了先进的心理暗示和沉浸式投影技术,效果显著,但需注意参与者的情绪状态。建议未来如再次举办,应配备心理辅导人员在场。”
他顿了顿,看向白欣。
“这个结论,可以吗,白欣同学?”
白欣眨眨眼,猫耳愉快地竖起。
“可以呀~”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软糯的、慵懒的调子,“风纪委员同学真是个好人呢。”
“……我只是基于事实判断。”风纪委员别过脸,耳根有点红,“那么,告辞了。请离校时注意锁好门窗。”
他转身离开,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白欣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轻笑出声。
“真是个有趣的人,”她自言自语,尾巴在身后画着圈,“在某个可能性里,他应该会成为很厉害的侦探吧~”
她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校园,然后伸手,在面前的空气里轻轻一划。
一道泛着微光的、门状的裂缝,无声地出现在空气中。裂缝那边,隐约能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房间:堆满软垫,有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陌生的、有着两个月亮的夜空。
白欣打了个哈欠,迈步走进裂缝。
在她身后,裂缝悄然合拢。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干干净净的地板上。
而在某个可能性里——那个风纪委员当了侦探的世界——他会在多年后的某个案发现场,遇到一个有着银色猫耳和尾巴的神秘少女。她会给他关键线索,然后在他追问前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软糯的:
“要相信可能性哦,侦探先生~”
文化祭结束一周后的午后,天台。
白欣躺在天台的长椅上,枕着自己的尾巴,晒太阳。
她的姿势很猫:侧躺,蜷缩,一只手垫在脸下,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猫耳在微风中微微抖动,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般的声音。
小岛麻衣找到她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白欣同学,”她轻手轻脚地走近,生怕打扰了这仿佛凝固的慵懒时光,“你在这里呀。”
白欣的猫耳转向声音来源,眼睛睁开一条缝。
“是小岛呀~”她软软地说,没有起身的打算,“要来一起晒太阳吗?今天的太阳,温度刚刚好哦~”
小岛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天台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球类撞击声。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文化祭之后,大家都很感谢你。佐藤班长说,我们班的项目投票拿了全校第一,奖金可以用来办庆功宴。山田他们想请你定时间和地点。”
“都可以呀,”白欣懒洋洋地回答,“你们定就好,有好吃的就行~”
“还有……”小岛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那天你对那个女生说的话……我后来想了想,觉得……好温柔。”
白欣的尾巴尖轻轻摆了摆。
“我只是说了事实呀。”她说,眼睛望着天空飘过的云,“那些‘如果’,真的在某个地方存在着。那个哭泣的女生,在无数个平行世界里,有无数个她和朋友和好如初、一直要好的版本。她看到的,只是其中一个。”
“……你真的相信有平行世界吗?”
“不是相信,”白欣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小岛,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小岛无法理解的光芒,“是我去过。”
小岛愣住了。
“去过……是什么意思?”
白欣坐起身,尾巴从脑后抽出来,在身侧盘成一个蓬松的圈。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投向远处。
“字面意思呀。我能……跳到别的世界线去。有时候是故意的,有时候是不小心的。看到过很多很多‘如果’变成‘现实’的世界。”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比如,有一个世界,小岛你成了很有名的画家,在巴黎开个人画展。但那个世界的你,因为太专注画画,没有交到我这个朋友。”
小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一个世界,山田真的成了摇滚歌手,在武道馆开演唱会,台下好几万人。但那个世界的他,因为练吉他太吵,被邻居投诉了好多次。”
“佐藤班长在某个世界成了职业田径选手,拿了奥运金牌。但他也因此没当上班长,性格比现在孤僻很多。”
“数学老师在某个世界辞职去开了蛋糕店,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喜欢做甜点。那个世界的他,笑得比现在开心多了。”
白欣一件件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
“我看过成千上万个世界。有的世界,圣樱学园根本不存在,这里是一片森林。有的世界,大家都不是人,是猫,是鱼,是会说话的树。有的世界,科技发达得能星际旅行,有的世界,还停留在中世纪。”
她顿了顿,尾巴轻轻摆动。
“看多了,就觉得……没什么好着急的,也没什么好纠结的。因为无论你做了什么选择,在某个世界里,你都做了相反的选择。无论你错过了什么,在某个世界里,你都抓住了。无论你失去了什么,在某个世界里,你都还拥有着。”
她转过头,看向小岛,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
“所以呀,我现在这样,懒懒的,慢慢的,看到有趣的事就凑过去看看,看到需要帮助的人就顺手帮一下,看到好吃的东西就开心地吃……不是因为我天生就这么懒散,而是因为我知道,在无数个可能性里,总有一个‘我’在拼命努力,总有一个‘我’在拯救世界,总有一个‘我’在经历惊心动魄的冒险。”
“那么,这个‘我’,就负责晒太阳、吃好吃的、偶尔用能力让炸猪排变得特别多汁、让窗户变成适合睡觉的毛玻璃、让射偏的足球滚进球门、让同学们看到自己未曾选择的人生……不也挺好的吗?”
小岛呆呆地看着她。
她突然明白了,明白了白欣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那种仿佛对万事万物都“不太在意”却又“心怀温柔”的矛盾气质从何而来。
因为她真的见过一切。
见过所有可能,所有选择,所有遗憾与圆满的交响。
所以她选择了最慵懒、最舒适、也最温柔的一种活法。
“那……”小岛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不会觉得……无聊吗?知道了一切可能性,知道无论怎么选,在某个世界都有另一个选择……”
“不会呀,”白欣的猫耳愉快地竖起,“因为‘这个世界的我’的每个选择,对这个世界的大家来说,都是唯一的呀。”
她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
“而且,就算知道了有无数个平行世界,‘这个我’和‘这个大家’的相遇,还是独一无二的。在这个世界里,小岛你坐在我旁边,听我说这些话;在别的世界,你可能在画画,可能在打球,可能根本不认识我。但在这个世界,我们认识了,你听我说了这些话,我也对你说了这些话——这件事本身,就是只属于这个世界的、唯一的奇迹哦。”
风吹过天台,拂起她银色的长发。阳光在她发梢跳跃,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所以,”她转过身,对小岛露出那个熟悉的、软糯的、带着猫咪般狡黠的笑容,“我要继续享受这个世界的阳光、炸猪排、还有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光啦。至于别的世界里的‘我’在做什么……就交给她们自己决定吧~”
她挥挥手,步伐轻盈地走向天台门口。
“对了,小岛。”
在门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在某个可能性里,你成了很厉害的作家,把我写进了你的小说里。那本书卖得超好哦~”
然后她眨了眨眼,消失在楼梯拐角。
小岛麻衣一个人坐在天台上,许久,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看向天空,看向云,看向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
然后,她笑了。
从制服口袋里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笔,翻开崭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
《午后三时的可能性猫咪》
笔尖停顿,她想了想,又加上一行小字:
——给那个见证了所有可能,却选择停留在此刻温柔的你。
风吹过,翻动了书页。
而在无数个平行世界的某一个里,已经成为作家的“小岛麻衣”,正在电脑前敲下这本书的最后一个句点。
她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炸猪排的香味从楼下飘来。
而那个有着银色猫耳和尾巴的少女,或许正在某个世界的某个午后,慵懒地晒着太阳,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摆动,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天空,想着今晚要吃什么味道的小鱼干。
一切的可能性,都在此刻,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