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的风，带着海港独有的湿润与烟火气，卷着街边糖画的甜香、食铺蒸腾的热气，漫过熙攘的石板路。
旅行者走在最前，指尖轻轻拂过身侧斑驳的木柱，身后的派蒙悬在半空晃悠着小腿，嘴里还叼着半块刚买的蜜饯。而在两人中间，安安静静跟着一位少女。
她穿着一身浅蓝与银白相间的衣裙，裙摆边缘似有水波暗纹，垂落时轻软如雾，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清润，眼底却藏着一层极淡、极遥远的空茫，像被水雾蒙住的湖面。她不言不语，只是跟着脚步往前走，目光偶尔掠过街边热闹的人群，却又像什么都没真正看进眼里。
“空、空，你看那边！”派蒙忽然兴奋地指向前方，“是三碗不过岗！我们去歇会儿吧，走了好久，我都饿啦～”
空顺着方向望去，熟悉的酒旗在风里轻扬，旗上“三碗不过岗”五个字随风飘荡，三两客人在台下喝茶聊天。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少女，轻声问：“我们去坐坐？听听书，歇一歇。”
少女缓缓抬眼，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轻的波动，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人在一处桌旁坐下，木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台上摆着一张方桌、一把木椅，桌上放着一块醒木、一把折扇，台下坐满了茶客，有人端着茶碗低声闲谈，有人嗑着瓜子翘首以盼，气氛热闹又闲适。
派蒙蹦到桌边，眼巴巴望着桌子上的甜品，少女则安静地坐在空的身侧，双手轻轻放在膝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前方的木台上，神色平静，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不多时，一道清朗又略带沙哑的嗓音从台上传来。
“诸位客官，今日小老儿不说江湖侠客，不讲璃月古迹，便说一段上古旧事，鲜少有人知晓的——泽畔双灵。”
说话的正是璃月港最有名的说书人，田铁嘴。他一身素色长衫，手持折扇，往椅上一坐，醒木“啪”地一拍，声线沉稳悠远，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了过去。
茶客们顿时来了兴致，纷纷放下茶碗，凝神细听。派蒙也立刻忘了饿，小身子坐得笔直，好奇地盯着台上：“上古旧事？是魔神的故事吗？”
空没有说话，只是侧眸看向身旁的少女。
只见她原本平静的神色，在田铁嘴开口的那一刻，骤然僵住。
那双清润如湖水的眼睛，猛地微微睁大，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死死落在台上的说书人身上，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轻轻攥住了裙摆。眼底那层遥远的空茫，一点点被细碎的光、被模糊的记忆、被久远到几乎要被时光淹没的情绪，慢慢浸透。
田铁嘴的声音不急不缓，顺着风，顺着茶香，顺着岁月的纹路，缓缓流淌开来：
“听说在上古时期，天地初分，浊气渐散，清气升腾，世间山川湖海，皆有灵脉孕育。而在璃月极南之处，曾有一片广袤无边的水泽，烟波浩渺，碧水连天，芦苇丛生，水鸟成群，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就在那片无人踏足的净土之中，自水泽本源里，诞生了两位魔神……”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女的呼吸微微一滞。
眼前的人声、茶香、喧闹，忽然像被一层透明的水幕隔开，变得模糊、遥远、轻飘。耳边田铁嘴的声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潺潺流水声，是芦苇轻晃的沙沙声，是风拂过水面的温柔声响，是千万年前，那片只属于她们的水泽里，最干净、最纯粹的声音。
记忆如决堤的湖水，汹涌而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那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璃月港还未出现，久到摩拉克斯尚未定鼎璃月，久到世间没有凡人，没有纷争，没有战火，只有山川湖海，草木生灵，与初生的魔神。
天地间一片清寂，水泽无边无际，碧水映着青天，云影落在水面，随波轻漾。大片大片的芦苇从水底长出，高过人身，风一吹便翻涌成浪，白色的芦花漫天飞舞，像落了一场永不停止的雪。水泽深处，灵气凝结成淡淡的白雾，清晨时浮在水面，傍晚时绕着芦苇，温柔又静谧。
就在这片水泽的最中央，灵脉最盛之地，先诞生了一位魔神。
她自水中缓缓化形，肌肤莹白如凝脂，长发是纯粹的浅蓝，像最清澈的湖水凝成，眉眼温柔，气质温润，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光，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水的柔和与包容。她没有名字，只是水泽孕育出的灵，后来，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灵汐。
灵汐。
潮汐之灵，水泽之主。
她生来便掌控着这片水泽的一切，水流、水汽、水雾、水之灵气，皆随她心意而动。她性子安静，不喜喧闹，常常坐在水边的青石上，垂着双腿，指尖轻轻点在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看水鸟掠过，看芦苇摇晃，看日出日落，看云卷云舒。
水泽很大，却只有她一个人。
起初，灵汐并不觉得孤单。天地初开，万物寂静，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与水为伴，与风为伴，与天地灵气为伴。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时光里，只有她一人守着这片无边水泽，心底渐渐生出一丝极淡的空落。
她想，若是有个伴，该多好。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种子，落在水泽灵脉之中，被灵气滋养，慢慢生根发芽。
不知又过了多少岁月，某一日，水泽中央的灵脉忽然泛起淡淡的银光，水汽翻腾，灵气汇聚，一圈圈柔和的光晕从水底缓缓升起。灵汐察觉到异动，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灵脉旁，垂眸望去，眼底满是温柔的期待。
下一刻，一道小小的、晶莹剔透的身影，自水光中钻了出来。
那是一团小小的水灵，没有固定的人形，只是一团圆润的水汽凝结而成，通体泛着淡淡的银蓝，像一颗会发光的水珠子，圆滚滚、软乎乎，在空中轻轻飘着，好奇地绕着灵汐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清脆又软糯的声响，像泉水叮咚，好听极了。
她是继灵汐之后，这片水泽诞生的第二位魔神。
灵汐蹲下身，伸出手，那团小水灵立刻欢快地扑进她掌心，软软地蹭着她的指尖，亲昵又依赖。灵汐的心，在那一刻被填得满满当当，所有的空落与孤寂，都被这一团小小的温暖驱散。
她看着掌心软乎乎的小家伙，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轻声开口，声音如水般轻柔：
“以后，你便叫澜音吧。”
澜音。
水波为澜，银铃为音。
小水灵似是听懂了，在她掌心欢快地蹦了蹦，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笑声，绕着她的手腕缠了一圈，又飘到她肩头，轻轻蹭着她的脸颊，软糯的声音断断续续：“姐……姐姐？”
那是她第一次开口，发音生涩，却格外清晰。
灵汐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软软的水汽身躯，笑着应道：“嗯，我是姐姐，你是妹妹。”
从此，寂静无边的水泽，终于有了两道身影，有了欢声笑语，有了相伴相依的时光。
澜音年纪小，性子也活泼，与安静温柔的灵汐截然不同。她整日里蹦蹦跳跳，在水泽里到处乱窜，一会儿钻进芦苇丛，和水鸟嬉戏；一会儿潜入水底，追着游鱼玩耍；一会儿又浮在水面，打着小小的水旋，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花。
她对世间一切都充满好奇，什么都想碰，什么都想玩，而灵汐总是耐心地陪在她身边，看着她闹，看着她笑，从不厌烦。
澜音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黏在灵汐身边。
灵汐坐在青石上发呆，她就飘在灵汐膝头，软软地靠着她；灵汐指尖点水，她就跟着一起点，激起一圈圈大大小小的涟漪；灵汐闭目调息，吸收水之灵气，她就乖乖趴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不吵不闹，等灵汐睁开眼，立刻又欢快地凑上去。
水泽的日子，平静又美好，没有纷争，没有危险，没有离别，只有她们两个人，相依相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可澜音渐渐有了心事。
她看着灵汐，眼里满是羡慕。
灵汐有着完整的人形，有着柔软的发丝，有着温暖的肌肤，有着可以稳稳站在地面、可以轻轻拥抱、可以牵着手一起走的身躯。而她，只是一团水灵，一团没有固定形状、只能飘在空中、摸起来软软凉凉、连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都给不了的水汽。
她想和姐姐一样。
她想有手，有脚，有人形，想稳稳地站在姐姐身边，想牵着姐姐的手，想扑进姐姐怀里，想实实在在地靠着姐姐，而不是只能轻飘飘地蹭一蹭。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藏了很久，越积越深，终于在一个芦花纷飞的傍晚，忍不住问出了口。
那天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遍整片水泽，水面波光粼粼，芦苇被染成暖金色，白色的芦花在风里轻轻飘着，温柔又浪漫。
灵汐依旧坐在那块熟悉的青石上，垂眸看着水面，指尖轻轻拨弄着流水，神色恬静而温柔。澜音飘在她面前，小小的水汽身躯微微晃着，圆滚滚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紧张，银色的光晕忽明忽暗。
她犹豫了很久，小小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忐忑，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轻轻开口：
“姐姐……我什么时候，可以像你一样，化出人形啊？”
灵汐闻言，微微抬眸，看向面前小小的澜音，眼底先是一愣，随即漾开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软软的水汽身躯，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澜音往她身边凑了凑，软软地贴着她的指尖，声音更小了，满是羡慕：“姐姐有人形，好好看……可以站着，可以走路，可以牵着手……我只能飘着，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着，小小的水汽身子微微低落下来，连光晕都暗了几分：“我也想和姐姐一样，有手有脚，能好好抱着姐姐，能和姐姐一起坐在石头上，一起踩水，一起看芦花……”
灵汐看着她委屈又期待的样子，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澜音羡慕她的人形，羡慕她可以拥有实实在在的身躯，羡慕她们可以更亲近。她轻轻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化形需要足够的灵力积淀，需要慢慢吸收天地灵气，将自身的灵体一点点凝实，一点点塑造成人形，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澜音抬起小小的“头”，眼底满是期盼：“那……要多久呀？”
“很久很久。”灵汐轻声说，“可能要过很多个日出日落，很多次芦花开花又飘落，很多次春水涨、秋水落，等你的灵力足够深厚，足够稳固，自然而然就能化出人形了。”
澜音有些失落，小小的身子晃了晃：“要很久很久啊……”
“别急。”灵汐温柔地安抚她，指尖轻轻顺着她水汽凝成的轮廓，像在抚摸一件珍宝，“姐姐会一直陪着你，陪着你慢慢修炼，陪着你吸收灵气，陪着你等到化形的那一天。等你化出人形，姐姐就牵着你的手，走遍整片水泽，看遍所有风景，好不好？”
听到“姐姐会一直陪着”，澜音立刻又开心起来，小小的水汽身躯欢快地蹦了蹦，发出清脆的笑声，绕着灵汐飞了一圈，重重地点头：“好！我好好修炼，快快吸收灵气，早点化成人形，和姐姐永远在一起！”
灵汐看着她活泼的样子，温柔地笑了，眼底满是宠溺与温柔。
她伸手，轻轻将澜音揽进自己的怀抱——虽然澜音只是一团水汽，无法真正抱住，可那层温柔的水光将她轻轻裹住，温暖又安心。澜音乖乖地靠在灵汐怀里，听着姐姐轻柔的呼吸，感受着姐姐身上温柔的水之灵气，满心都是欢喜与满足。
那时的她们，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下去。
以为这片水泽会永远平静，永远安宁，以为她们会一直相伴，从日出到日落，从花开到雪落，从年少到长久，以为澜音总有一天会顺利化出人形，牵着灵汐的手，一起在水泽里奔跑、欢笑、相伴一生。
她们在水泽里追逐嬉戏，澜音飘在前面，灵汐缓步跟在后面，澜音回头，总能看到姐姐温柔的目光；她们一起坐在青石上看夕阳，澜音靠在灵汐肩头，叽叽喳喳地说着水底看到的趣事；她们一起吸收灵气，灵汐耐心地教她运转灵力，教她凝聚水汽，教她如何稳固灵体；芦花飘落时，澜音会卷起一大片芦花，撒在灵汐头上，看着姐姐满头芦花，笑得欢快不已。
灵汐从不生气，只是温柔地笑着，轻轻拂去发间芦花，再伸手轻轻刮一下她软软的水汽小脑袋，满眼都是纵容。
那时的时光，慢得像水，温柔得像风，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澜音每天都很努力地修炼，努力吸收灵气，努力凝实自己的灵体，一心只想快点化出人形，快点和姐姐一样，稳稳地站在她身边，实实在在地牵着她的手。她常常一边修炼，一边歪着头问灵汐：“姐姐，你看我是不是凝实一点了？是不是快可以化形啦？”
灵汐总是认真地感受她的灵力，笑着点头：“嗯，我们澜音很厉害，越来越强了，很快就可以化形了。”
得到姐姐的夸奖，澜音就更有动力，更加努力地修炼。
她无数次想象过自己化形后的样子。
要和姐姐一样，有长长的头发，有好看的衣裙，有温暖的手，她要牵着姐姐的手，一起踩水，一起摘芦花，一起在水泽里奔跑，一起看遍每一处风景。她要抱着姐姐，告诉姐姐，她终于可以和姐姐一样了，终于可以永远陪着姐姐了。
灵汐也一直期待着那一天。
期待着看着小小的水灵，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凝实，一点点化出属于她的、可爱又灵动的人形，期待着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在芦苇丛中，一起看遍水泽风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