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有没有感觉今年暖得有些快了？」
「是啊…感觉现在就可以换夏装了。」
「应该也没到那种地步吧，过几天应该是要下雨的，我看了天气预报。」
走廊上两个学生抱怨着天气无常，从我身后经过。
我仰着头，看着还没完全升到头顶的太阳渐渐没入高云之中。天气确实如他们所言，有些热，也有些闷。一天比一天的热，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像是神明大人在憋着什么大招，等到了时候就一下子倾泻下来。
我身边的山田老师应该也觉得天气要大变了吧，不过应该不会像我这么中二。
他头顶那稀疏的毛发被温热的风微微扬起，从没系正的领带也随着微风飘动，看起来像是正的。
「山田，刚抽完烟吗？」
「叫山田老师，敬语还要教你吗。话说味道很大吗？」
他没有转过头来看我，抬起手闻了闻袖子。
「没，是我鼻子比较好。」
我嘴角微微上扬，炫耀似的看着他。
「我都快忘了你是个狗鼻子了。」
他叹了口气，终于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成年人的疲惫和无奈，盯了我的脸几秒，眉毛微挑。
「脸色不好啊，木下，没睡好？」
「什…？」
我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我没感觉自己有表现出困意。我还没来得及否认，山田老师语气放缓，目光不再放在我的脸上。
「遇到烦心事了吗。」
「应该，没有吧。」
大概可能……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遇到烦心事，有没有失眠。
但这相同的话，在这之前从另一个人口中听过。
「你遇到烦心事了吗？」
健太拍了拍我的左肩，从我的右边出现。和往常一样的把戏。
「为什么这么问？」
我没有回头看他，目光盯着眼前的斑马线和串流的车辆。
「因为昨天路上你一句话都没说，眉毛也皱着，我看你眼神里的光都没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发出咀嚼的声音。我转头看了一眼，他鼓着腮帮子，手里拿着一包吃了大半的菠萝包。
「好吃吗？」
他眼睛一亮，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
「你尝尝。」
「不要。」
健太眼睛一暗，默默把菠萝包塞回了书包。
「……话说你们班里，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
他又从书包拿出了一盒牛奶喝了起来，什么都往书包里塞吗？
「消息传很快的，C班里，那个A班的铃木好像和谁起争执了。」
他嘴里咬着吸管，左手在悬着画了个圈。
「啊，就那个黄色头发辣妹打扮的女生。本来想昨天问你知不知道的，但你昨天的样子不像是想回答问题的样子。」
「今天的样子就想了？」
「嗯。」
我愣了愣，温热的风打在了我的脸上，我摸了摸我的后脖颈。
山田老师双手搭在围栏上，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我的事情。
「佐藤，是坐你前面的吧。」
「是的。」
「听古川老师说她昨天和你还有桐谷一起小组讨论了，我怎么想也想不到你们三个会一起讨论。」
说完他露出了一个抱歉的表情。
「没别的意思，别多想。不过你们三个的组合……嗯。」
和山田的聊天什么时候结束的，记不太清了。只是窗外吹进温热的风时，我会想起他的那一句“佐藤，勇敢一点就好了。”。
眼前的佐藤弓着背，低头在课本上写着笔记。高一时我和她并不在一个班，她之前是什么样子我完全不了解。
但，应该没比现在“勇敢”。
说话轻声轻语，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周围的空气。在别人眼里，却如同那未被惊扰的空气一般。透明的存在。
「木下同学…能借一下橡皮吗？」
诶？
透明的佐藤忽然显了形，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有些尴尬，随意的翻了翻笔袋，却发现没有摸到那橡胶制成的方块。
「我好像也，忘带了。」
佐藤的脸僵硬了一下，表情看起来更紧张了。可能开口询问这件事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了吧。
「…没、没事…」
「年级前十的木下同学也会粗心大意到没带橡皮？」
黑色刺猬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让我听见。话说年级前十已经是去年的事了吧，她这么关注榜单的吗？
我瞥了一眼她，桐谷坐姿标准，手上的笔在纸上不停的移动着。
面前的佐藤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要上战场的士兵。
不会吧……
「桐桐桐桐苦谷同削……！」
咬到舌头了。
桐谷停下了笔，表情和往常的她一样。
「什么事。」
「…………橡皮。」
佐藤停顿了很久，头低了下去，看着桐谷的脚。
桐谷没吭声，把橡皮丢到了我的桌子上。
「……谢谢…」
佐藤把橡皮从我的桌子上拿起，那声谢谢里夹杂着很细的呜咽。
真是辛苦你了。
「这边笔记记得差不多了吧，记这些也是有助于你们理解课文的，别抱怨啊。好，我们接着讲……」
讲台上古川老师敲了敲黑板，示意着大家把注意力放回来，因为刚才除了我们几个，其他人也开始窸窸窣窣发出声音了。
课本翻页的声音此起彼伏，盖过了古川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
我的思绪没有被古川带回课堂，机械般的记完笔记，和周围一样翻页。我的眼睛看着前面弓着背的佐藤。
勇敢一点就好了。
可勇敢一点真的好吗？
「佐藤千夏。」
车流在眼前停止，头顶的指示灯变成了通行标志。健太咽下了最后一口菠萝包，开始慢慢品味那盒牛奶。
和他并肩向着路对面走去时，健太没有预兆的提出了这个名字。
「铃木应该就是因为她才出现在你们班的吧。」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只是昨天中午那件事的传闻，应该不可能会出现佐藤的名字。
从别人的眼里看来，只会是铃木来找了桐谷的茬而已。
「因为有传闻。」
「哪样的？」
健太猛的吸了一口牛奶，直到盒子瘪下去。
「霸凌之类的传闻。在高一的时候，铃木和佐藤是一个班的，那个时候起铃木似乎就开始欺负她了。当然，是传闻啦。」
我们跨过了斑马线，来到了路口的另一边，健太说完停了下来，做出了一个投球的姿势。
「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这个事情的。从你刚才的反应来看，你果然还是看到了吧，铃木在你们班里的事情。嘿！」
健太像投棒球一样将被他捏成一团的牛奶盒投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里。
「呼！进了。」
「不愧是棒球社。」
霸凌，熟悉又陌生的字眼。
在哪里听过呢？
「还记得初中吗？」
不，不是听过。
「还算记得。」
我曾经就被，
「……不算历历在目。」
霸凌过。
因为勇敢而被霸凌的。
「喜欢出风头是吗？那就让你好好出出风头！」
番茄酱和牛奶的混合物从我的头上浇了下来，我忘记了之后我是怎么弄干净的。
「你最好给我收敛一点！」
我的鞋柜里突然出现了很多的图钉，我被扎伤了，我忘了后来是怎么包扎的。
「哦哟，看看是谁来了，哎呀？怎么没穿鞋子呀？」
我的室内鞋不见了，我光着脚走进了教室，我忘了后来怎么找到的。
「……………………」
……………………他们不再欺负我了，我忘了为什么。
勇敢一点真的好吗，我不知道。
但，一直沉默，不可能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