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芙蓉湖畔的椰林也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肖筱宁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本足足翻了三遍的《围棋天地》。
说实话,她并没有学习围棋的天赋。
出身茶园,她从小被长辈灌输的观念就是学好有关茶叶的一切,高考考上本地的农林大学,学成归来后主持家业。
但青春期的孩子选择了叛逆,报考志愿时毅然决然地选择了鹭门大学,背水一战。
上天眷顾,她考上了,但也因此和家里人闹僵了关系。
到现在她仍然没有后悔,每个人的人生都只有一次,追求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活法。
然而来到了这所大学,在听闻了她的遭遇后,舍友都纷纷表示不能理解。
能有一个稳定的未来,宽裕的家境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为什么肖筱宁能如此轻易地抛弃?
她想回答说,因为高中时期在社团接触到了围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但她不敢说。
因为天赋。
“筱宁!筱宁——”
肖筱宁回头,看见学妹那张圆嘟嘟的身影自凤凰木后面出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猜,我今天在科艺中心看到什么了?”
“AI机器人大战奶龙?”肖筱宁认真回答。
“那是什么抽象的东西?”学妹给了肖筱宁一个白眼,“是围棋比赛!女子围甲!”
学妹一把拽住肖筱宁的袖子,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正规的那种!有记谱员,有摄像头,还有——”
“我知道噢。”
“欸?”
“我知道女子围甲在那。”肖筱宁笑了一下,“但是今天自习去了,没空去看。”
学妹盯着她手里的《围棋天地》,疑惑道:“真没空?”
“嗯啊。”
“那就现在去!”学妹推着她往前走,“听说现在压轴场正在比,正好你出来,不就赶上了?”
“欸?可是,现在还能进去……”
“没事的!”学妹嘿嘿一笑,“后门守门的是围棋社的师兄,他会放我们进去的。”
肖筱宁没办法,她心里也是想去的。
只是,没来由的,她看到那些比她年轻的女孩子们坐在棋盘前比赛时,心里总是会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为什么站在上面的不能是她自己呢?
果然,后门的师兄看见两个师妹后,商量了一阵就放她们进去了,说是大部分比赛都结束了,场地里空出来不少位置,让她们悄悄从卫生间那边走过去就行。
科艺中心的大厅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暑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肖筱宁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皱巴巴的T恤,然后把那本《围棋天地》收进背包。
“别紧张呀。”学妹低声说,“咱们就是来看棋的,又不是来见研究生导师。”
看棋的……
学妹说得轻巧,肖筱宁想着,知不知道能在上面下棋的人有多厉害?
两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肖筱宁忽然闻到了一股清香,她转头一看,一时间有些痴了。
她从未见过这么可爱的少女。
上半身是穿着一件抹茶绿长袖衬衫,百褶背带裙下是雪白的小腿与增高运动鞋,高马尾之下的面容能够让在场所有女生为之失色。
围棋,好像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哇,小姐姐,你好漂亮啊。”学妹率先从痴迷中苏醒,“哪个学院的呀?”
“呃,那个……”可爱的少女似乎有些慌张。
在这位美少女身边,又冒出来一名不相上下的美少女,她手上挂着草帽,面带温婉笑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道:“专心看比赛喔,学姐们。”
明明是学妹,但那令人内心都能软化的声调,说出这样的话语,即便是肖筱宁也感觉她说的百分百有道理,确实要观棋不语。
于是她们从两位美少女身上收回目光,看向棋台。
三面大屏同步显示实时棋局,裁判席摆着标准棋具,计时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屏幕里“穗州VS鹭门”的大字摆在Logo的下方。
肖筱宁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如果是穗州队的话,那么比赛台上的应该就是……
她本以为今天能见到身边那两位美少女已经是多年来做好事赢得的福报,现在看来上辈子的福报也搭进去了,竟然能在这里看到逢初月。
而她的对手,是鹭门队最近新晋小选手,看样子有些紧张。
落子的声音很轻。
不是电影里那种清脆的“啪”,而是更接近水珠润过青石的丝滑感。
如果不是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肖筱宁大概根本听不到这声音,毕竟现场没有解说,只有网络直播才有。
但正是这种安静,让每一次落子都有了一种近乎仪式的分量。
布局阶段早已结束,目前双方落子很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目前三十手,并未能看出两人之间的胜负。
旁边的学妹努力想看清棋盘上的局势,但距离有点远,只能依稀分辨出几个定式的轮廓。
于是学妹只能请教有一定基础的肖筱宁:“你能看懂吗?”
“勉强。”肖筱宁说,“不过还不好说,逢初月执黑,咱们这边执白。”
下棋时的逢初月,除了魔女之外,还被行内人称为“雏乌”,并不是嘲笑她长的小的意思,而是她擅长借助各种“工具”进行捕食。
肖筱宁看着棋盘,逢初月的打法风格,在她去年出名的时候就已经被众人研究过,但大家得出的观点是,除了下棋速度快,棋风凌厉之外,她每一盘所使用的战术都是不同的。
并且,她很喜欢用变阵的方式,让对手产生一种雾里看花的感觉。
老练的不像是15岁的小女孩。
在肖筱宁的印象里,喜欢执黑的棋手,大多骁勇善战,宁肯付出贴目的代价,也要把对手的阵势一举击溃。
她都能掌握的这些信息,相信鹭门队的成员也都知道,就看台上的棋手如何决策了。
比赛进行到第四十手左右的时候,肖筱宁开始感觉不对劲了。
气氛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绷断。
如果说在场地内能看到风的动向的话,肖筱宁敢断定,风自逢初月的背后,开始朝着小选手袭去。
“啪。”
那声落子,清脆得像碎冰。
是逢初月,她刚刚下出了一步棋,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子都要响,宛如宣战。
小选手被迫应战,双方下棋的速度越来越快,鹭门队坐在台下的其他选手们开始摇头。
听说乌鸦在捕食的时候,会用金属勾把虫子从洞里勾出来。
雏乌,似乎已经勾中了眼前的猎物。
小选手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大概有五秒钟,这是下快棋的她,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刹那间,军阵号响,玄甲铁骑出动,磅礴大雨之中追杀而去。
终局来得比肖筱宁想象的要快。
棋盘上的空地越来越少,局势渐渐明朗。
最后几手棋,双方都下得很快,像是在走一个既定的流程。
当最后一手棋落下的那一刻,大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最终,小选手低下了头,眼眶里满是打转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