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琳靠在床头，感受着身体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虚弱感。这是她穿越的第三天、和三天前刚醒来时相比，这副身体的状况多少有了些起色，至少能够不依靠别人起身了，至于下床走路，大概勉强能走上几步，只是每迈一步膝盖都在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没着没落。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艾德琳抬眼望向房门的方向，果不其然，橡木门的把手被从外面轻轻转动，一个穿着黑白女仆裙的年轻女孩端着银色托盘走了进来。
莉娜，卡斯提亚家的女仆。
严格来说，称她为“女仆”并不准确。
这两天艾德琳趁着莉娜送饭、喂药、打扫的间隙，有意无意地问了些看似随意的问题。她每句话都说得小心，问得含糊，好让对方察觉不到任何异常。而莉娜单纯得几乎没有什么防备心，只要不太敏感的话题，她都会一五一十地回答。
于是艾德琳拼凑出了大致的情况。
莉娜压根算不上卡斯提亚家花钱雇来的佣人。她自幼被卡斯提亚家族收养，家族供她读书识字，教她礼仪规矩，把她当作半个自家人培养。所以她对卡斯提亚家的忠诚，远超过普通仆人那种拿钱办事的雇佣关系，在某种意义上，她就是卡斯提亚家族的一名非正式成员。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原身那位长期不在家的父亲，会放心地让莉娜来照顾自己的独生女儿。换了别人，恐怕很难得到这份信任。
莉娜本人今年不过十六岁，比这具身体大不了多少。她性格单纯，没什么心眼，做事勤快但偶尔犯迷糊，对艾德琳的关心发自真心、毫无保留。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她的话，大概就是忠犬类型的女孩儿。
“艾德琳小姐，早上好。”莉娜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快步走到窗边，双手握住厚重深色窗帘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缝隙。
清晨的光线从缝隙中倾泻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条窄窄的金色光带。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看上去不像是个晴朗的日子。但即便如此，这点光亮也让阴沉了两天的房间多了几分生气。
莉娜没有继续把窗帘拉开更多。她很清楚艾德琳的身体经不起强光和冷风，所以只是让这一缕微光透进来就够了。她又细心地将窗帘边缘的流苏捋了捋，确保没有漏风的缝隙，然后才转过身来。
“今天外面有些凉，我把窗户检查过了，没有缝隙。”莉娜一边说着，一边端起托盘上的一只白瓷杯，“早餐准备好了。今天的热饮是温羊奶加了蜂蜜，比昨天的那种好喝。医生说您最近可以多喝些奶制品，有助于恢复体力。”
她将杯子递到艾德琳手边。
艾德琳接过杯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杯中液体呈淡乳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散发着温和的甜香。她抿了一口，果然比昨天那杯又酸又涩的药味饮料好喝太多。
“谢谢。”艾德琳轻声说。
莉娜将托盘上其他的食物一一摆在床头柜上：两片烤得微焦的白面包，一小碟切成薄片的奶酪，还有一小碗温热的燕麦粥。算不上多么丰盛，但对于一个长期卧病在床的人来说已经足够。
艾德琳拿起一片面包，小口小口地咬着，目光却落在床头柜上那几本叠放着的书籍上。
那是她昨天让莉娜从书架上取下来的。
原身的房间里有一个巨大的橡木书架，足有两人多高，上面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书籍——文学作品、诗集、历史读物、甚至还有几本看上去颇为厚重的博物志。这些书的书脊大多有翻阅过的痕迹，说明原身本人就有阅读的爱好，而且读得很勤。
这一点对艾德琳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一个本来就爱看书的人突然开始看书，谁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她不需要为自己整天抱着书本的行为找任何借口，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当一个“体弱多病、以书为伴的大小姐”就行。
她从那几本书里抽出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字：
《新克莱王国通史》。
这本书是她昨天从书架上特意挑出来的。根据莉娜这两天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所透露出的信息，艾德琳了解到她所在的这个国家名为新克莱，全称为新克莱及北地联合王国。
莉娜对政治和历史并不精通，但她毕竟在卡斯提亚家受过基本的教育，所以一些常识性的东西还是知道的。
比如这个国家是一个君主制王国，国王住在首都维斯特的王宫里。比如社会分为贵族、中产和平民三个大阶层，各阶层之间的壁垒相当坚固。比如蒸汽机被发明出来已经有大约两百年了，如今工厂遍地，铁路纵横，社会正处于一个翻天覆地的变革时期。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个时代像极了前世的维多利亚时期，第一次工业革命前后。
只不过历史却是全然不同。
艾德琳翻开《新克莱王国通史》，继续昨天读到的地方。
这本书虽然名叫《新克莱王国通史》，但其实内容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在讲克莱王国的历史，真正涉及到新克莱的部分少得可怜，更像是在末尾加了一个简短的补遗。书的开篇就交代了克莱王国的建立：长夜历五百四十五年，一位名叫克莱的国王在长夜时代的黑暗中建立了这个王国，此后王国经历了无数次改革与换代，中间有繁荣也有衰败，有内战也有外患。
而所谓新克莱，不过是后世由克莱王国的后继者在废墟上重建的国家。它继承了克莱这个名字，但本质上和从前那个克莱王国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政权了——制度不同、理念不同、甚至疆域都缩水了不少。
就好比一个人改了名字还换了性格，偏偏还要顶着原来那张脸过日子。
艾德琳翻到讲述长夜时代的章节，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个名词她已经不止一次在这本书里看到了，按照书中的说法，长夜时代始于某个曾统一世界的伟大王朝的崩溃，该时代持续了整整一千多年。在那一千多年里，一个名为圣难教的教会统治着整个人类社会。
